东江市这几天一直下着阴冷的冻雨,今天却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明晃晃的阳光透过舷窗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个装着全套核心物证的防水文件袋,硬邦邦地贴着我的胸口。每一次心跳,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这是十五年的血泪,也是悬在陈鸿远和刘铮头顶的刀。
“明远,走吧。”
坐在旁边的苏国铮老领导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一路颠簸让他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凌厉。
我和师父是打算偷偷来的。但苏老得知我们要直接越级上报会议纪要后,二话不说,直接拍板跟我们一起走。
“你们俩去,连最高督查办的大门都进不去。”苏老当时是这么说的,“这案子既然我已经向上面挂了号,这最后一棒,我带着你们跑!”
至于钱守业钱叔,则被苏老留在了东江省督查组第三室坐镇,带着黄文清他们死死盯住二室和王守义,防止家里后院起火。
我们三人顺着舷梯走下飞机。
刚一出通道,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轿车就已经停在了停机坪的外围。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来,核对了一下苏老的证件,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拉开车门。
“苏组长,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上车。”苏老冲我们一挥手。
车厢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窗外的风景。这种无声的肃穆,比任何战前动员都要让人感到压抑和震撼。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
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门牌号、只有两名特勤实弹站岗的灰色大院门前。
经过严格的安检和身份核对,我们被带进了一栋古朴的办公楼。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严谨到了骨子里的专注。
带路的干事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木门。
“苏组长,请。”
我们三人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简单的会议室。没有豪华的皮沙发,只有一张长方形的实木会议桌。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大约五十多岁、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笔。
“老苏,来了啊。坐。”
“秦主任。”苏国铮没有客套,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楚老也跟着在苏老旁边落座。
“这位,就是青云县那个老督办处主任,楚云山同志吧?”秦主任看着我师父,微微点了点头,“你的材料我看过,十几年如一日,是个硬骨头。”
秦主任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突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就是沈伯言的儿子,沈明远?”
“好小子,有股子冲劲儿。老苏在电话里跟我把你夸得像朵花一样,说你在东江省调查组的地下室里,硬是把一块生锈的钢板给撬开了。”
秦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
“老苏昨天半夜在保密专线里说,你们拿到了能直接把陈鸿远钉死的终极物证。而且不是孤证,是一整条完整的闭环证据链。”
秦主任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东西呢?拿出来我看看。”
他没有问我们要怎么查,也没有问东江省的局势,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这就是最高层级的办事效率!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心里全都是汗。
我站起身,解开西装内侧的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防水文件袋掏了出来,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
“秦主任。”
我咬了咬牙,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骨子里的那股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们三代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拿命拼出来的。”
我解开文件袋的绕线,把里面的材料,按照时间线和逻辑链,一份一份地摆在秦主任的面前。
就像是在布置一场围猎头狼的终极陷阱!
“第一份。”
我拿出一份复印件,推了过去。
“这是我父亲沈伯言,在一九九五年出车祸前留下的绝笔笔记下册。上面清楚地记录了陈鸿远在九八年重点项目大改制之前,提前三年就开始布局的‘产业园用地’计划。”
“同时,这里还附带了一份前天晚上,由我母亲亲口做出的口述遗言笔录。”
我盯着秦主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父亲临终前明确交代,如果他发生意外,幕后黑手必是陈鸿远。动机,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用来吞噬公共资产的巨大‘规则漏洞’!”
秦主任拿起笔录和笔记复印件,快速地扫了两眼,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第二份。”
我拿出赵德海的那份复审报告原件。鲜红的公章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这是一九九八年,省资产评估组主审赵德海,拼死瞒下来的真实清算报告。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整个青云县及相关改制项目,账面上的真实亏空,不是一两千万。”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天文数字。
“是整整数亿!”
听到“数亿”这三个字,秦主任握着红蓝铅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桌面的白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数亿……”秦主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好大的胆子!”
“不仅胆子大,手段还特别毒!”
我紧接着拿出了周冠生交出来的那五本私账复印件,以及张鸿宇的户籍和农场注册底档。
“秦主任您看。这是原省督查组第二室主任周冠生反水交出的真实过账流水。这笔巨款的亏空是怎么造成的?”
我指着上面的账号。
“陈鸿远利用他小舅子张鸿宇的名义,注册了空壳的农场公司,低价圈地。然后,再由刘铮的东江宏达公司,拿着上头的专项补贴和过桥资金,高价收购这块地!”
“左手倒右手,连专户的门都没出,公家的钱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变成了他们家族的私产!”
秦主任翻看着那些流水对账单,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楚老坐在旁边,双手紧紧地抓着拐杖的龙头,眼眶已经红透了。苏国铮则是板着脸,像一尊怒目金刚。
“小沈。”
秦主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
“你说的这些,逻辑很严密,资金流向也很清晰。周冠生的账本和张鸿宇的代持,也能证明刘铮他们确实洗了钱。”
秦主任敲了敲桌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
“陈鸿远是当时的主管高层。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这些都是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他可以说他不知情,甚至可以说他也是受害者。”
秦主任看着我,眼神犹如实质般的锋利。
“如果没有陈鸿远直接下场、亲自签批的硬性物证。光靠这些外围的账目和你父亲的口述,到了法庭上,很难把这个级别的老狐狸办成死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抓起了文件袋里最后的那两份压轴大戏!
我双手颤抖着,把那张巨额调拨令的复印件,以及昨天刚刚从地下三层机要室里翻出来的那份【绝密会议纪要】,同时推到了秦主任的面前!
“秦主任!您看!”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这是九八年八月十八日,他亲笔签批的,直接打入张鸿宇那个空壳农场账户的,那份巨额紧急调拨令!”
“白纸黑字!核心红头批文!私人印鉴!”
我指着最后一页上那个龙飞凤舞的“陈鸿远”三个字。
“刘建国负责监督!周鹤年配合执行!张鸿宇代持!巨款直接入账!”
“这一条完整的闭环,就是陈鸿远亲自画上去的!”
“他再怎么推脱,也推不掉这份盖着最高审批大印、签着他大名的绝密会议纪要!”
轰!
当秦主任看到那份会议纪要和调拨令上陈鸿远的亲笔签名时。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他身后的实木椅子在地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秦主任一把抓起那两份文件,直接凑到了眼前。他连眼镜都顾不上扶,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签字,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安静。 整个会议室里,除了秦主任急促的呼吸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桌前,双手用力攥成了拳头,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掌纹都浸透了。楚老则是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中山装上,晕开一团团暗色的水渍。
十五年。 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 三条人命。 巨额公共资产。
全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了这两张薄薄的纸上!
足足看了有三分钟。
秦主任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用力地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抬起头。
此刻,爆发出了一股连天地都要为之变色的恐怖杀气!
“好……好啊!”
秦主任咬着后槽牙,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那份会议纪要上。
“拿着公家的钱,去填自己家的腰包!还要拉上个垫背的来封口!这帮人,简直是把法纪当成了废纸,把老百姓当成了草芥!”
他转过头,看着苏国铮。
“老苏!你们东江省专案组,这次是立了天大的功了!”
“有了这份纪要和调拨令,加上外围的那些死账和口供。”
秦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尊宣判生死的判官。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用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语气,抛出了那句让我们瞬间泪崩的话。
“这案子,定了!”
定了! 这案子,定了!!
短短的五个字,就像是天籁之音,瞬间砸开了我心里那座压抑了十五年的冰山。
我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我捂着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指缝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我不想哭的,我来的时候告诉自己,我是专案组的副组长,我得撑住场面。
可是我忍不住啊!
我更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在会议室里失声痛哭。
楚云山师父也终于绷不住了。他丢掉拐杖,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爸和赵德海的名字。
苏国铮红着眼圈,走过来,双手用力地按住我和楚老的肩膀。
“哭吧,大声哭。把这十五年的委屈,全哭出来。到了这儿,就到家了。”
秦主任没有出声打扰我们。
他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后,看着我们这两个哭成泪人的大老爷们,眼神里充满了敬重。
等我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猛地站了起来。
“秦主任,让您见笑了。”我吸了吸鼻子,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既然案子定了,咱们什么时候抓人?”
我心里那股急迫的火苗再次窜了起来。
“陈鸿远现在在东江市人民医院,刘铮在外面疯狂套现转移资产。多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威胁我母亲和林志诚的家属了!”
我看着秦主任,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时间表。
秦主任看着我焦急的样子,微微压了压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通知第一、第三督查室的负责同志,还有特勤行动队的队长,五分钟后,到三号会议室开紧急部署会。”
挂断电话,秦主任绕过办公桌,走到我的面前。
他伸出那双宽厚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小沈。”
秦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爷俩在前面冲锋陷阵,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剩下的硬仗,交给我们。”
他看着我,给出了一个让我彻底吃下定心丸的最后通牒。
“回去等通知。”
秦主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雷霆万钧的霸气。
“你放心。”
“陈鸿远,他就算插上翅膀。”
“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