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上的东江市,破天荒地出了个大太阳。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省委大院的积水上,晃得人眼睛直发酸。
我站在省纪委办公大楼一层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点寒意的冷空气,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一股子通透劲儿。
“明远,领带稍微有点歪,我给你正正。”
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扯了一下深蓝色的领带,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精神。今天这阵仗,咱们不能丢了份儿。”
钱守业在旁边搓着手,急得直踮脚往大院门口张望:“老楚,你说这都八点半了,省里来的车怎么还没见影儿啊?不会是路上堵了吧?”
“急什么。”
苏国铮老领导背着手,站在我们正中间。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脸上的表情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专班的行动路线是绝密。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准点到。老钱,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话音刚落。
“哥!来了!来了!”
黄文清一路小跑着从大院门口窜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地指着外面。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挂着省直牌!连省公安厅的警车开道都没要,直接悄没声儿地开进来了!”
大院里原本还有些三三两两走动的干事,一听“省直牌考斯特”,瞬间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全都贴着墙根溜回了各自的大楼。
二楼、三楼的窗户后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双惊恐和试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楼下的广场。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下面。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板寸,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夹克衫,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有公文包,但他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子雷厉风行、不怒自威的杀气,瞬间镇住了全场。
这是省纪委办公厅的副主任,也是这次“九八专案”在东江省的专班组长——邓平远!正厅级!
紧接着,车上呼啦啦下来了整整二十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便装,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黑色的保密勘察箱。
这二十个人,就是省里派来撬动东江省这块铁板的重案尖刀!
“老苏,咱们又见面了。”
邓平远大步走上台阶,跟苏国铮重重地握了握手。
“平远同志,一路上辛苦了。”苏国铮笑了笑,“家里地方都腾好了,直接进主楼开会吧?”
“不急。”
邓平远转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直接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你就是沈明远?”
“报告邓主任,省纪委第三室正处级调研员,沈明远。”我赶紧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秦主任在省里,可没少夸你。说你们这几个人,在地下室里就把天给捅破了。”
邓平远走过来,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跟我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好小子,骨头够硬。我喜欢。”
邓平远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扫了一眼我身边的楚老和钱叔。
“这几位老同志的情况,我都看过了。都是咱们纪检战线上的功臣。走,进屋说!”
……
省纪委主楼,顶层绝密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二十个专班成员迅速落座,整个会议室里透着一股子兵临城下的肃杀之气。
邓平远走到主位上,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环视全场。
“同志们,长话短说。从今天,从这一秒开始。东江省的‘九八专案’,由我们省专案组全面接手!”
邓平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掷地有声。
“秦主任在省里交了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在东江省有多大的根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直接下达了人事安排。
“沈明远!”
“到!”我猛地站了起来。
“从现在起,你以省纪委第三室正处级调研员的身份,直接列席咱们专班的核心组!你师父楚云山,老钱,全都在专班挂号!”
邓平远盯着我,语气斩钉截铁。
“东江省的情况你最熟。在专班里,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谁要是敢拿地方上那一套规矩来卡你,你直接向我汇报。我负责摘他们的帽子!”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我激动得大喊了一声。
这等于是直接把一柄尚方宝剑塞进了我的手里!有了专班核心组这个身份,在东江省,我沈明远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好,坐下。”
邓平远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老苏,陈鸿远那个老狐狸,现在人在哪?”
苏国铮立刻回答:“周末他在医院想找黑社会闹事硬闯,被咱们武警机动中队按下了。医院人多眼杂,为了防止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昨天半夜,我已经让人把他秘密转移回了老干部干休所的别墅里。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居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干得好。这叫关门打狗。”
邓平远冷笑了一声。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进。”邓平远皱了皱眉。
赵勇推开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现在作为专班在省厅的特派联络员,专门负责盯外围。
“邓主任!苏组长!沈处!”
赵勇连喘了几口粗气,语气急迫。
“出状况了!陈鸿远在干休所的别墅里,动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他想干什么?寻死吗?”
“不是寻死,是销毁证据!”
赵勇快步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一个监听接收器直接接在了会议室的音响上。
“咱们布置在别墅外围的热成像仪和定向麦克风显示,半个小时前,陈鸿远收到了专班入驻东江省的消息。这老东西彻底慌了!”
赵勇咽了口唾沫,指着播放器。
“他把保姆和警卫全赶出了别墅的主楼,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二楼的书房里。烟囱里现在正呼呼地往外冒黑烟!”
“他在烧东西?!”苏国铮脸色一变。
“对!足足烧了半个小时了!”赵勇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立刻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阵纸张被疯狂撕裂的声音,“嗤啦——嗤啦——”,伴随着火焰在火盆里燃烧的“劈啪”声。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陈鸿远在书房里,像个疯子一样的喃喃自语。
“不能留……这些绝对不能留……”
“烧干净……都给我烧干净……”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恐慌,还有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在东江省一手遮天、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省委副书记?
这分明就是个被逼进死胡同的亡命徒!
“妈的!这老王八蛋在毁灭证据!”黄文清在旁边听得直跳脚,忍不住骂了一句,“邓主任,沈处!咱们还等什么啊,赶紧派人冲进去把火灭了啊!再烧下去,连灰都剩不下了!”
赵勇也急了:“是啊邓主任,外围的武警兄弟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句话,三十秒就能破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邓平远的身上。
可是,邓平远并没有下达破门的命令。
他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冲什么?让他烧。”
邓平远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着小丑表演般的轻蔑。
“他现在慌不择路,烧的都是他心里最虚的烂账。”
邓平远转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明远,九八年国企改制,那份巨额调拨令和绝密会议纪要,现在在哪?”
我迎着他的目光,大声回答。
“报告主任!铁证原件,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锁在省纪委办公厅的绝密保险柜里!”
“这不就结了?”
邓平远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核心钢板,也就是能判他死刑的东西,早就被你们三个人带到了省里。他现在在别墅里烧几张废纸,烧几本黑账,有个屁用?”
邓平远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子。
“他烧得越狠,就说明他心里越害怕。他这种自作聪明的垂死挣扎,到了法庭上,就是最好的心虚佐证!”
会议室里的人听完,全都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痛快!”
钱守业一拍大腿,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老东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以为烧了家里的账本就能逃过一劫,他做梦都想不到,咱们早就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下来送到省里去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在长期的压抑后,终于看到敌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极致痛快。
可是,我站在桌子旁边,眉头却慢慢地皱了起来。
我看着音响上的那个播放器,听着里面还在继续的撕纸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我猛地出声,打断了会议室里的笑声。
邓平远转过头,看着我:“怎么了明远?你觉得哪里不对?”
我盯着赵勇,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赵勇,外围的兄弟看清楚了吗?他大概烧了多少东西?”
赵勇愣了一下,回忆道:“热成像显示,火盆里的温度一直很高,持续了快半个钟头。从厚度上估算,他至少烧了七个大厚本子!而且全都是那种硬皮的笔记。”
“七个本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邓主任,苏老。”
我看着两位领导,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陈鸿远是个极其狡猾的人。九八年这么巨额的核心案子,他连一张字条都没带回家,全藏在二室的机要库里。”
我指着音响。
“那他家里,为什么会藏着整整七个大厚本子的烂账?”
“如果不是九八年的案子,那这七个本子里记着的,到底是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是啊。 能让一个曾经的省委副书记,在得知省专案组入驻后,连逃命都顾不上,第一时间反锁房门,不顾一切要烧毁的东西……
那得是多大的雷?!
这七本笔记里,到底牵扯到了多少人?是不是还有比数亿国资流失更可怕的惊天黑幕被他隐藏在自己的书房里?!
“明远,你的直觉很敏锐。”
邓平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查到底的凝重。
“这种级别的涉案人员,身上背的命案和烂账,绝对不止咱们查出来的这一件。”
邓平远一挥手,直接切断了监听器的电源。
“不管他烧的是什么雷。今天,都得给他排了!”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二十名专班干将,大喝一声。
“同志们,拿家伙!”
“明远,老苏,带路!”
“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位东江省的‘老书记’!”
……
上午十点。
东江市老干部干休所,二号独栋别墅。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阳光照在别墅的红顶上,显得特别安宁。
可是别墅周围的气氛,却肃杀到了极点。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已经把别墅的四个出口全部封死。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连一只野猫都休想溜进去。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停在别墅正门外。
邓平远一马当先走下车,我和苏国铮紧跟在他身后。赵勇带着专班的几个突击队员,已经提前一步站在了别墅红木大门的门口。
“主任,门反锁了。需要破拆吗?”赵勇请示道。
“不用。”
邓平远走到门前,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先礼后兵。敲门。”
“笃笃笃!”
赵勇上前,用力敲了三下门,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的树叶都震落了几片。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却强作镇定的声音。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厚重的红木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纸张烧焦味儿,像是一阵黑风一样,瞬间从门缝里扑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鸿远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马褂,脚上踩着一双布鞋,站在门里。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刚才在监听里听到的那种歇斯底里。他甚至还用梳子把稀疏的头发沾水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站在门外的邓平远,还有我和苏国铮。
陈鸿远浑浊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就被他用多年官场历练出来的厚脸皮给掩盖了过去。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热情而又得体的微笑。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右手。
“哎呀,我就说今天早上怎么喜鹊一直在叫。”
陈鸿远看着邓平远,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
“省纪委办公厅的邓平远主任吧?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
“邓主任远道而来,来东江省视察工作。老身有失远迎,真是荣幸之至啊。”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硬装镇定的嘴脸。
我站在后面,心里的恶心直往上翻。
这就叫政客的心理素质。哪怕前一秒还在书房里慌得烧账本,后一秒打开门,依然能跟你称兄道弟、笑脸相迎。
邓平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陈鸿远伸出来的右手。
他没有去握。
他就那么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鸿远,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冻结了。
陈鸿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僵住了。
“陈书记。”
邓平远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深吸了一口从别墅里飘出来的烧焦味儿。
“您客气了。”
邓平远冷笑了一声,直接推开陈鸿远的手,迈步跨进了别墅的大门。
“我们今天来,不视察工作。”
邓平远回过头,盯着陈鸿远瞬间惨白的脸。
“我们,就是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