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招待所,顶楼的临时监控室里,烟雾缭绕。
赵勇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浓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又给坐在旁边的邓平远主任递了一杯。
“沈处,邓主任,喝口水润润嗓子。”赵勇压低声音说道。
我接过纸杯,眼睛却一秒钟都没离开过墙上的那几块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招待所三楼的一个全封闭房间。那是我们给陈鸿远专门准备的“单间”。
自从昨天在审讯室里,我把那本他私藏的九八年工作笔记拍在他脸上,用笔迹鉴定彻底戳穿了他的谎言后,这老狐狸当时就瘫了。
可是,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
瘫归瘫,等大夫给他吸了五分钟氧气缓过劲儿来之后,他竟然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直接闭上了眼睛,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不管我们问什么,他就是一句:“我脑子乱,我记不清了,我需要休息。”
邓平远没惯着他,直接下令把他送进了这个全方位监控的房间,实行异地留置。
“邓主任,这老家伙已经在这个屋里转悠了快两个小时了。”我盯着屏幕里来回踱步的陈鸿远,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就这么跟推磨的驴一样转圈。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邓平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在等。”邓平远淡淡地说。
“等什么?等刘铮来救他?”我有些纳闷。
“刘铮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他?”邓平远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老式手机,“他在等咱们的耐心耗尽,也在等他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
我顺着邓平远的手指看过去,那是陈鸿远随身带的手机。
按理说,被留置的人,所有通讯工具都得没收。但这个手机,是邓平远昨天特意吩咐赵勇“不小心”落在他房间里的。
而且,通讯信号并没有被屏蔽,只是被我们的技侦手段全面接管了。
“猫抓老鼠,不能一下咬死,得先放开爪子,看看它会往哪个洞里钻。”
邓平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辣。
“明远啊,陈鸿远在东江省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关系网绝不仅仅只有刘建国和周冠生这几个虾兵蟹将。一定还有更深层的老关系。他现在被咱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猜,他会不会动用他最后的底牌,去给那些大树打电话求援?”
我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邓平远这招“欲擒故纵”的厉害!
“邓主任,您的意思是,咱们就等着他自己把那些大鱼给牵出来?”
“对。”邓平远点了点头,“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只要他不觉得这天彻底塌了,他就还会抱有幻想。咱们就看看,这东江省的天,还有谁敢替他撑着!”
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监控台的黄文清突然喊了一嗓子:“哥!邓主任!他动了!”
我猛地直起腰,死死盯住屏幕。
画面里,原本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的陈鸿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窗户边,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样,转身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了那个老式手机。
“技侦!马上追踪信号!把音频切过来!”邓平远立刻下令。
“明白!正在接入!”黄文清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不到三秒钟。
监控室的音响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电话拨号声。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坎上。我双手紧紧地攥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喂”。
声音有些苍老,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画面里,陈鸿远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下去,脸上甚至堆起了一种近乎谄媚和委屈的笑容。
“老首长……老兄!是我,鸿远啊!”陈鸿远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监控室里,我转头看向邓平远。邓平远微微眯起眼睛,没说话。
“鸿远?”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冰冷起来,“这个时候,你怎么会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你不知道纪委的专班已经下去了吗?”
“老兄,我没路走了啊!”
陈鸿远紧紧地攥着手机,在房间里急得直跺脚。
“您得拉兄弟一把啊!他们省纪委的人不讲理,把我直接扣在招待所了!他们这是搞逼供,搞有罪推定啊!”
听到他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我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陈鸿远,你冷静点。”电话那头的老常委声音依然不带什么感情,“组织上调查你,自然有组织上的道理。你既然说自己是清白的,那就跟专班的同志把话说清楚。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干预办案吗?”
“老兄!您不了解情况啊!”
陈鸿远彻底慌了,开始疯狂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个专班的副组长,叫沈明远!他是当年青松乡那个死鬼纪委书记沈伯言的儿子!这小子就是个疯狗,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陈鸿远咬牙切齿地对着电话喊道:“他不知道从哪弄了几份假的旧档案,非说九八年国企改制的时候我吞了国家的钱!老兄,您是看着我一路走过来的,我陈鸿远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最清楚啊!我真的是被这小子给构陷了啊!”
“构陷?”
电话那头,老常委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沉默,让陈鸿远看到了希望。
他赶紧趁热打铁:“对!就是构陷!老兄,只要您肯出面,在上面替我说句话,哪怕是让省委派人来过问一下案情,我也能有个喘息的机会啊!我求求您了,看在咱们当年在干校一起吃过苦的份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监控室里,安静得吓人。
我看着邓平远,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如果这个所谓的老常委真的出面干预,虽然我们手里有铁证,但办案的阻力绝对会成倍增加。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鸿远啊。”
老常委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干部,怎么越老越糊涂了?”
陈鸿远在画面里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了一半:“老兄,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省纪委的专班,是随便一个人,拿几份假档案就能调动得了的吗?”
老常委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鸿远的天灵盖上。
“你真以为我人在省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巨额调拨令!还有九八年的省委绝密会议纪要!上面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大名,盖着你的私章!这些东西,昨天下午就已经放在了省纪委办公厅的桌面上!”
轰!
陈鸿远拿着手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老兄……你……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是怎么伙同刘建国,把你小舅子的空壳农场包装成改制企业的?还是说你是怎么把国家的数亿资产揣进自己兜里的?!”
老常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失望和震怒。
“鸿远,国家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你当年也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人。可是这些年,你太贪了,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你把手底下的那帮人纵容成了什么样?你把东江省的风气搞成了什么样!”
“老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鸿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毯上,对着电话痛哭流涕,“您救救我,我把钱都交出来,我愿意将功补过!您拉我一把啊!”
“晚了。”
老常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组织上有组织上的程序。国法有国法的威严。”
“既然专班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那就让法律来给你一个说法吧。”
陈鸿远绝望地喊道:“老兄!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
“鸿远。”
老常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平静。
“这通电话,我就当没接过。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了。你好自为之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空荡荡的监控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刺耳。
画面里。
陈鸿远依然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他拿着手机,呆呆地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就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灵魂一样,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惨状,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这就叫墙倒众人推!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以为你当年高高在上,就能一手遮天?你以为你关系网盘根错节,就真的能保你一世平安?
在国家机器的铁腕面前,在铁打的证据面前。
你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首长”,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你一只贪得无厌的老虎扛雷?!
众叛亲离。 陈鸿远,你今天终于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邓主任,这老小子算是彻底死心了。”赵勇在旁边乐得直搓手,“连他在省里最硬的靠山都把他给挂了,我看他这回还有什么招。”
邓平远没有笑。
他眉头微皱,死死地盯着屏幕里跪在地上的陈鸿远。
“别高兴得太早。”邓平远沉声说道,“老话说得好,困兽犹斗。这种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而且所有的正道和关系都走不通的时候。他最容易干出极端的事来。”
我心里一紧:“您的意思是,他要狗急跳墙?”
“接着看。”邓平远指了指屏幕。
画面里。
陈鸿远在地上跪了足足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一开始是惊恐、绝望,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可是慢慢地,他脸上的那些软弱和哀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怨毒的死寂。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眼泪,也没有再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甚至还对着镜子,把刚才磕头时弄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
那是一种亡命徒在临死前,准备拉上所有人一起垫背的疯狂!
“他要干什么?”我紧紧地盯着屏幕。
陈鸿远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已经被挂断的手机。
他并没有去拨号。
而是手脚麻利地拆开了手机的后盖,抠出了里面的电池和SIm卡。
“他想毁了手机?”黄文清问。
“不对,你们看他的手!”邓平远突然出声。
我们赶紧放大画面。
只见陈鸿远从自己大衣的内侧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比指甲盖还要小的塑料片。
他用指甲挑开塑料片,里面竟然藏着一张黑色的微型电话卡!
“这是不记名黑卡!”赵勇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老东西,身上居然还藏着这种玩意儿!”
陈鸿远动作极快,把那张黑卡塞进手机槽里,重新装上电池开机。
“技侦!马上锁定新频段!快!”邓平远大喝一声。
黄文清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残影。
“邓主任,不行!这张卡用的是境外的加密频段,通过好几个国家的基站来回跳板!我们的设备正在强行破译,但只能截取到音频,无法精确定位对方的位置!”
“能听到声音就行,切过来!”
音响里,再次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拨号音。仿佛只要手机一开机,那边就直接连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而机械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甚至不像是东江省口音。可那股语气却熟,熟得像两个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相识,隔着大洋随口寒暄。
监控室里,邓平远捏着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我懂他的意思——前面那通,是省里的老常委划清界限;这通黑卡连着的境外那头,才是陈鸿远真正的根。他背后的掌柜。
陈鸿远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的脸色铁青,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毒蛇光芒。
“是我。”陈鸿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死气。
“我知道。”那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他这通电话,“鸿远,三十年了,你还是头一回用这张卡找我。”
“全完了。底牌让人掀了,连省里那边也断了线。”
陈鸿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那个叫沈明远的小子,把九八年的绝密纪要都翻出来了。我现在被他们关在招待所,插翅难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呢?”那头慢悠悠地问,“想让我给你安排条路出去?”
“出不去了。”陈鸿远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既然我活不了,那他们谁也别想好过。”
陈鸿远的眼神变得无比狠毒。
“东江能源刘铮那边,肯定撑不了多久。一旦他被抓,顺藤摸瓜,我以前那些烂账全得翻出来。”
他紧紧地握着手机,等着那头发话。
那头没急着接话。半晌,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
“刘铮手底下那批人,你现在动不了。”那头说,“我来安排。你只管报名单。”
陈鸿远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车祸也好,火灾也罢,就算是带响的,我都不在乎。”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头在电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他念了出来,语气平得可怕。
“沈明远一家。”
“林志诚一家。”
“对吧?”
陈鸿远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猛地拔高了嗓子——
“我要他们,全部,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闭嘴!”
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