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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死不认账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那股子刺鼻的纸张烧焦味还没散干净,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邓平远没去握陈鸿远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大步跨进客厅,犀利的目光直接扫向了二楼书房的方向。

    “陈书记,这大白天的,在家里生火取暖呢?”邓平远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

    陈鸿远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顺势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哎,年纪大了,怕冷。书房里有些看过的旧报纸和过期的内参,堆着也是占地方,干脆就当柴火烧了,烤烤手。”陈鸿远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是吗?”

    邓平远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

    “既然陈书记有闲情雅致在家里烤火烧报纸,看来这心脏病的毛病,是彻底好利索了。在医院里躺了那么些天,也该下地活动活动了。”

    邓平远一挥手,声音瞬间冷硬如铁:“带走!换个地方,请陈书记好好配合咱们喝杯茶!”

    两个身材魁梧的专班特勤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鸿远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老党员!我是退下来的省委副书记!你们这是乱弹琴!”

    陈鸿远这下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乱不乱,到了地方自然有分晓。带走!”邓平远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害死我父亲、在东江省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像个被拔了毛的瘟鸡一样被特勤押出大门,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十五年了,他终于也有今天!

    ……

    下午两点半。

    省纪委大楼,一楼最深处的特殊询问室。

    这间屋子四面都是软包,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正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子,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软包审讯椅。

    为了照顾陈鸿远的“身体情况”,旁边还特意配了随行的大夫和氧气包。

    我跟邓平远并排坐在铁桌子后面。赵勇负责在旁边做笔录。

    陈鸿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戴手铐,但这种“配合询问”的阵仗,只要是体制内的人,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变相的“双规”!

    “陈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拉家常的。”

    邓平远打开面前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直接切入正题。

    “咱们这趟来东江省,是为了九八年国企改制的事。你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拿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本账。”

    陈鸿远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拉着,装出一副老态龙钟、体力不支的模样。

    “邓主任啊,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陈鸿远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油滑,“九八年国企改制,那是省委省政府集体的决策,是为了盘活地方经济。我当年作为分管副书记,的确参与了一些工作,但这都是为了公家办事。”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倒好,底下的人出了问题,把刘建国抓了,把刘铮也给查了。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非要往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身上泼脏水。这叫什么?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听着他这番大义凛然的狡辩,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陈鸿远,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我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底下人出了问题?那是刘建国自己贪的吗?没有你在上面给他撑伞批条子,他刘家父子能一口吞下几十个亿的国资?!”

    陈鸿远慢慢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小沈啊,我认得你。沈伯言的儿子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你父亲当年在青松乡,工作是努力的,也是个好同志。他出车祸,我个人也感到很痛心。”

    “你闭嘴!你不配提我爸!”我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都红了,要不是有纪律在这儿,我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撕烂他这张伪善的脸。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陈鸿远丝毫不慌,甚至还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你因为你父亲的事,对我心里有怨恨,想要借题发挥,这我能理解。但是办案子,得讲证据啊。”

    他看向邓平远,双手摊开。

    “邓主任,你们既然把我弄到这儿来,总不能光听这个小年轻在这里发泄私愤吧?你们说我贪腐,说我给刘建国撑伞,证据呢?”

    陈鸿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有恃无恐的得意。

    他断定我们手里只有周冠生的私账,他断定只要他不认账,我们就拿他这种级别的高官毫无办法。

    邓平远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稳。

    “要证据是吧?行。”

    我从身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陈鸿远,我问你。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号,省委副书记办公会,是不是你主持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问道。

    陈鸿远愣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这个日期。

    随后,他眉头一皱,满脸的无辜和茫然。

    “九八年?八月十八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小沈啊,你这可真是难为我了。那都是快十五年前的事了,我这一年到头要开几百个会,我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不清了?那我替你回忆回忆。”

    我翻开手里的文件。

    “就在那次会上,你亲自拍板,同意省财政厅即刻下拨一笔巨额专项资金。打的旗号是‘青云县国企改制及东江路桥重组’。”

    我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但这笔钱,最后并没有打给破产的国企,而是直接进了青云县兴农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账户。”

    我咬重了读音:“而这家公司的法人,叫张鸿宇。是你陈鸿远的亲小舅子!”

    陈鸿远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鸿宇?这个混账东西!”

    陈鸿远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早就跟他说过,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乱搞!他背着我成立什么公司,去套取国家的改制资金,我是一概不知啊!”

    他看着邓平远,满脸的诚恳。

    “邓主任,我承认,我对家属管教不严,我负有领导责任。但这并不能证明那笔钱就是我批给他的啊!这纯粹是底下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违规操作,暗箱输送嘛!”

    推得一干二净!

    把所有的锅全甩给底下的人,甩给他那个小舅子!

    这就是这些老狐狸最惯用的伎俩。只要没有直接的签字,他们就能把“贪污主谋”变成“失察之过”。

    “陈鸿远,你这演技,不去拿个影帝真是可惜了。”

    我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废话。

    我扬起手里的那份文件,重重地“啪”的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铁桌子上!

    “自己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复印件。

    正是我和楚老、钱叔在地下三层七号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那份【绝密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陈鸿远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从上衣口袋里慢吞吞地掏出老花镜,戴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会议纪要上。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镇定。但随着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个签着他名字、盖着他私人印鉴的地方时。

    陈鸿远的双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掉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

    “这笔巨款,资金去向明确,执行人明确。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页,有你陈鸿远亲笔签下的字!”

    我指着复印件上的那个签名。

    “你现在还敢说,这钱是你小舅子背着你套取的?还敢说你是管教不严?!”

    “这份纪要,就是你亲自操盘洗钱、侵吞国资的铁证!”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鸿远死死地盯着那份复印件,足足看了有一分钟。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以为他会崩溃,我以为他会认罪。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这个老狐狸的无耻和狡猾。

    陈鸿远突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那抹慌乱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抵赖和狡辩。

    “我没签过这个字。”

    陈鸿远摘下老花镜,把那份复印件往我这边一推,语气竟然出奇地平静。

    “什么?!”我愣住了,差点气笑了。

    “陈书记,这白纸黑字的,你想耍赖?”邓平远也皱起了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邓主任,我没有耍赖。”

    陈鸿远看着邓平远,一脸的坦荡。

    “这字迹,看着确实挺像我的。但是,我绝对没有在这个会议纪要上签过字。更没有盖过这个私章!”

    他顿了顿,抛出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们也知道,我当年是省委副书记,每天要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我手底下的秘书,有很多都会模仿我的笔迹,帮我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批示。”

    陈鸿远越说越顺,甚至脸上还带上了一丝受害者的委屈。

    “我敢肯定!这个签字,绝对是有人蓄意模仿我的笔迹,或者是伪造的!这根本就是刘建国和周冠生他们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故意栽赃陷害我!”

    他指着那份复印件,大声说道:“你们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复印件,就想把这么大的一口黑锅扣在我头上?我不服!我要向省里申诉!”

    抵赖!

    死不认账!

    他吃准了笔迹鉴定在有些时候存在模糊地带,尤其是过了十五年的旧文件,他只要咬死了是秘书模仿的,或者是政敌伪造的,案子就会陷入漫长的扯皮中!

    “陈鸿远,你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

    “小沈。”

    邓平远抬起手,示意我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儿装委屈的陈鸿远。

    邓平远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陈书记,你这就叫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邓平远把保温杯放下。

    “你觉得,我们省纪委专班下来办案,会只拿一张复印件来诈你吗?”

    陈鸿远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赵勇。”邓平远没有废话,直接喊了一声。

    “到!”赵勇立刻站直了身子。

    “去。把咱们今天晚上,刚从陈书记以前那间老办公室里,‘请’出来的东西,拿给他看看。”

    邓平远的话音刚落。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黄文清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大步走了进来。

    他把物证袋放在铁桌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本有些年头的深蓝色软皮笔记本。

    看到那个笔记本的瞬间,陈鸿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陈书记,你今天在干休所的别墅里,烧了整整七本笔记。”

    邓平远靠在椅子上,眼神锐利如刀。

    “你烧得很干净。但是你忘了,你当年退下来的时候,在省委老干部局的办公室里,还藏了一本九八年的工作日记。”

    我从黄文清手里接过物证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笔记本。

    “这是你一九九八年的贴身工作笔记。里面每一页,都是你亲笔写下的心得和日常记录。”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八月份的那几页,直接翻到最后一行。

    那里,同样有一个陈鸿远的亲笔签名。

    我拿着那份绝密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和笔记本上的签名,并排放在了一起。

    然后,我把它推到了陈鸿远的眼皮子底下。

    “陈鸿远,你自己好好对比对比。”

    我指着那两个签名。

    “‘陈’字的起笔,‘鸿’字的顿笔。”

    我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后一个“远”字上。

    “特别是这个‘远’字的最后一捺。你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而且力道极大!”

    我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坎上。

    “这两个签名,无论是运笔的习惯、字体的结构,还是下笔的力道,完全一模一样!”

    “你刚才不是说,会议纪要上的字,是秘书模仿的吗?”

    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怒吼。

    “那这本你贴身藏了十五年的工作笔记上的字,也是秘书替你写的吗?!”

    “现在!原始的笔迹对比样本就在这里!省纪委的笔迹鉴定专家已经做过初步比对,重合度百分之百!”

    “你他妈再给我抵赖一个试试!!”

    “轰!”

    陈鸿远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审讯椅上。

    他看着桌子上那两份铁证,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铁青一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绝望和恐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费尽心机烧毁账本,他巧言令色推脱责任。

    但在绝对的物证面前,他这最后的一点挣扎,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被当众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