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省委主楼,顶层会议室门外。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我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西服,双手垂在裤线两侧,手心里全是汗。
一墙之隔的里面,就是东江省权力的最高中枢——省委常委会。
“明远。”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远征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上会材料。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帮我把领带稍微正了正。
“紧张了?”陈远征看着我,压低了声音。
我咽了口干沫,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陈部长,说不紧张是假的。我长这么大,连市委的会都没怎么参加过,今天直接跨进这扇门,我怕一会儿说话打哆嗦。”
“别怕。”陈远征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给我兜底的硬气,“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今天进去,不是去求官的,你是去替那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替你父亲要一个交代的!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实话实说就行!”
“我明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了捏拳头,把心里的慌乱强压了下去。
九点整。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工作人员从里面缓缓推开。
“沈明远同志,李书记让你进去。”工作人员冲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跨进了这间东江省最高级别的会议室。
屋子很大,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十几个省委常委按照排位,分坐在两边。
坐在最中间主位上的,正是省委一把手,李建国书记。
我刚一进门,十几道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的身上。有好奇的,有赞赏的,当然,也有冰冷刺骨的。
“各位常委,这位就是咱们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副处长,也是这次九八专案的核心办案人员,沈明远同志。”
李书记放下手里的茶杯,冲我招了招手。
“小沈,别在那儿站着了,到汇报席来。今天这个常委扩大会,原本是讨论人事任命的。但我特意把你叫过来,就是想让在座的所有同志,亲耳听听你这个在一线拼刺刀的同志,是怎么把这天大的一桩案子给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走到长桌尽头的汇报席,站得笔直。
还没等我开口。
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上、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常委,突然冷哼了一声。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李书记,讨论厅级干部的任命,把一个副处级的年轻干事叫进常委会,这在咱们东江省的历史上,好像没有先例吧?”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这就是昨晚陈远征告诉我的那个,当年跟刘建国搭过班子、喝过一个碗里酒的老常委——邹景洲!
邹景洲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
“现在的年轻干部,有冲劲,能办案,这是好事。但是,办事得讲规矩,得讲程序!为了查一个案子,搞得满城风雨,把省里的老干部折腾得鸡犬不宁,甚至不顾组织纪律越级上报,还利用媒体发难!”
邹景洲顿了顿,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向我。
“这哪里是在查案?这分明是带着个人的私怨,在搞打击报复!这种做事不过脑子、只凭个人恩怨横冲直撞的同志,要是提拔到厅级的重要岗位上,以后咱们东江省的干部队伍,还怎么带?”
邹景洲这番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好几个常委都低下头去看文件,谁也不接这个话茬。
陈远征坐在靠后的位置,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刚想开口替我反驳,李书记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李书记没有理会邹景洲的发难,而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小沈,邹常委的话,你听见了吧?”李书记语气平缓,“他说你是公报私仇,说你不讲规矩。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自己来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这是李书记在给我递刀子。
这不仅是让我做案情汇报,更是让我当面粉碎这股旧势力反扑的最后挣扎!
我不卑不亢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双手扶在汇报席的桌沿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像钉子一样死。
“李书记,各位常委。邹常委刚才批评我不讲规矩。我虚心接受。”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邹景洲。
“但是,如果要讲规矩。十五年前,陈鸿远伙同刘建国,用‘转信访办处理’这五个字,强行压下三十七封实名举报信,眼睁睁看着我父亲遭遇‘意外’车祸的时候,他们的规矩在哪?”
邹景洲脸色一变:“沈明远!这是省委常委会,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省纪委专班的铁证就在桌子上摆着!”
我猛地拔高了音量,没有丝毫退让。
“从九八年到今天,十五年!陈鸿远和刘铮他们,通过城南产业园的虚假并购、伪造法律顾问费,向海外转移洗钱,整整掏空了我们东江省数十亿的国有资产!”
我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好几个不知情的常委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抬起头。
“这数十亿,难道是我沈明远为了报私仇凭空捏造出来的吗?!”
我看着邹景洲,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邹常委,您说我是为了报个人的私仇。您错了。”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陈鸿远现在被监视居住,刘铮在机场被铐回来,刘建国在牢里蹲着,我的仇已经报完了。我大可以拿着省纪委的表扬通报,心安理得地等着升官发财。”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双手举在胸前。
那是昨天李书记亲自签发了“特批”的那份决议。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表功的,更不是来报仇的!”
我环视着整个会议室,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各位领导。我们在查案的时候,去过青松乡,去过当年的老纺织厂宿舍区。那里的下岗工人,因为改制被买断工龄,十几年来,生了病不敢去医院,只能在家里熬着。有的老职工为了给孩子交学费,大冬天的去夜市捡白菜叶子!”
“陈鸿远他们贪走的这数十亿,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那是一千七百户家庭的买命钱啊!”
我把手里的文件,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各位常委。我今天重点要向组织汇报的,不是抓了多少人。而是‘东江医疗兜底保障网’和‘再就业基金’的落实情况!”
我看着李书记,大声汇报道。
“就在今天早上八点!在李书记和省财政厅的特批督办下!我们从刘铮名下追缴回来的第一批专项资金,已经正式打入了民政和医保统筹的专用账户!”
我眼眶发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喊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全省十七万因为当年国企违规改制而致贫的下岗工人家庭,将全部纳入医保最高级别的兜底保障序列!他们之前拖欠的安置费,也将在这个月底前,全部补发到位!”
“就在我来开会的前一个小时,青松乡的老王头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他今天去乡卫生院开胰岛素,一分钱都没花,全给报销了!”
“他说,东江省的天,终于亮了!”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刚才一直板着脸找茬的邹景洲,此刻也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样,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震撼。
这已经不是汇报案情了,这是活生生地把十七万下岗工人的民心,摆在了这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长桌上!
陈远征坐在后面,摘下眼镜,偷偷地抹了一把眼角。
我看着呆若木鸡的邹景洲,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一击。
“邹常委。您说我做事过激,说我没有大局观。”
“那我请问您,把这数十亿的赃款,一分不少地还给这十七万老百姓,让他们能看得起病,吃得饱饭!这算不算大局观?!”
“抓贪官,破同盟,那只是扫垃圾!”
我站直了身子,胸膛挺得笔直。
“把老百姓被抢走的救命钱拿回来,给东江省千千万万个家庭把漏掉的天给补上!这,才是我们纪检干部该立的规矩!”
“哗——”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了一片。好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省委常委,看着我,眼里都透出了由衷的赞赏和敬意。
邹景洲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他彻底输了。
在这十七万老百姓的民心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程序不对”、“不讲规矩”的帽子,轻飘飘得连张废纸都不如!他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那就是在跟全省的老百姓作对,就是在跟党的宗旨作对!
邹景洲低下头,像个斗败了的公鸡,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再也没敢吭声。
掌声渐渐平息。
李建国书记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鼓掌,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欣慰和一种深深的骄傲。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作为东江省的一把手,他在这个时候,给这场争论,给我沈明远,下达了最权威的定调。
“好一个扫垃圾,好一个立规矩。”
李书记的声音低沉浑厚,在会议室里回荡。
“刚才邹常委担心,年轻干部冲得太猛,会带着私愤办案。但是今天,沈明远同志用实际行动,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
李书记看着我,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明远,你不仅敢向贪腐亮剑,敢于把东江省长了十五年的毒瘤连根拔起。你更能守住初心,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尖上,硬生生地把那些救命钱给追了回来!”
“你父亲当年,是用命在写举报信。而你今天,是在用行动兑现你们父子两代人的承诺!”
李书记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豪迈。
“你是为父请命,你更是为民请命!”
“这样敢打硬仗、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干部,我们省委不提拔,提拔谁?如果我们提拔这样的干部,会让有些人‘寒心’,那这种人的心,寒了也就寒了!”
这番话一出,邹景洲的肩膀猛地一哆嗦,连头都快埋进裤裆里了。
李书记说完,没有再看邹景洲一眼。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那份红头的人事任命草案。
他拿起钢笔,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
“关于沈明远同志的人事议题,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说话。连邹景洲都像个哑巴一样,死死地闭着嘴。
李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的一声。
李书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那不容置疑的声音,给这场横跨了十五年的父辈遗案,也给我这几个月的地下室暗战,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
李书记看着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沈明远同志。”
“拟任省纪委副厅级领导职务。”
“无异议,全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