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开完的第二天上午,东江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干冷的北风。
但我心里的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哥!贴出来了!真贴出来了!”
黄文清一阵风似的撞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比他自己升官还要激动。
“省委组织部的大红榜,就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红底黑字,盖着省委的大印!”黄文清把手机怼到我脸前,“哥,你自己看!”
我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干部任前公示】 【沈明远,男,汉族……现任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副处长。拟任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副厅级)。公示期为七个工作日。】
看着照片上那短短的几行字,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老板椅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副厅级。省纪委第三室主任。
这就意味着,只要平稳度过这七天的公示期,我就要正式接手整个第三室的全面工作,成为东江省纪检系统里,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行了,别咋呼了。”我揉了揉眉心,强压着心头的翻江倒海,瞪了黄文清一眼,“这才是公示,还没正式下文件呢。你小子给我收敛点,别在外面尾巴翘到天上去,让人家看咱们三室的笑话。”
“这有啥好收敛的?咱们这是拿命拼出来的功劳!”黄文清咧着嘴直乐。
这时候,赵勇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随手把门关严实,走到我办公桌前,压低了嗓门。
“沈处,文清说得对,咱们是得提防着点儿小人。这红榜才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大院里就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了。”
我眉头一皱:“什么风言风语?”
赵勇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说:“我刚才去主楼那边交材料。路过二室和几个平时跟陈鸿远走得近的处室,听见好几个人在那儿扎堆嚼舌根。”
“他们说什么了?”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说得可难听了!”赵勇攥着拳头,“第一波人说,你当年在青松乡的基层履历是造假的,说你根本没在乡里干满年限,是找人托关系改了档案。第二波人更缺德,说你这次能破格提拔,全是拿你死去的爹在省委领导面前卖惨换来的!甚至还有第三波人造谣,说咱们查抄东江能源的时候,你私底下截留了赃款!”
黄文清一听,顿时炸了毛:“放他娘的狗屁!这帮王八蛋,查案的时候一个个缩得像个王八,现在看我哥要提拔了,躲在阴沟里放暗箭!哥,我这就去把这几个碎嘴子揪出来!”
“站住!”
我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叫住了黄文清。
“沈处,这明摆着是陈鸿远在医院里遥控指挥的!”赵勇急得直拍大腿,“他知道自己完了,就在公示期里疯狂给你泼脏水。按照组织程序,公示期内一旦有大规模的负面举报,任命就得暂缓。他这是想拖死咱们啊!”
我冷笑了一声。
“拖死我?他这是黔驴技穷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
“陈鸿远现在被监视居住,外围的关系全断了。他只能动用以前埋在机关里的一些小喽啰,企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混淆视听。”
我看着赵勇和黄文清。
“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咱们现在要是气急败坏地跑去跟他们吵架,反而中了陈鸿远的圈套,落了个心虚的把柄。”
“那咱们就这么干忍着?”赵勇憋屈得脸都紫了。
“谁说要忍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省委大院。
“对付这种跳梁小丑,用不着咱们自己动手去撕破脸。有人会替咱们教训他们。”
……
中午十二点半,省委大院的机关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家都端着铁盘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
我和赵勇、黄文清打好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果不其然,隔着两条过道的一张大圆桌上,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中间那个说话声音最大的,是省直机关某处的一个副处长,平时就是个八面玲珑、喜欢攀附权贵的墙头草,以前没少往陈鸿远的办公室跑。
“你们听说了吗?纪委那个姓沈的,今天早上贴公示了。”那个副处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听说了,三十出头的副厅,这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啊。”旁边一个人附和道。
“什么坐火箭,那是踩着别人的血上位!”那副处长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我可听说,他当年在青松乡的档案全是假的!连入党时间都是凑的。还有这次查案,搞得省里鸡飞狗跳,其实就是为了把他自己那点不光彩的底子给洗白了。这种履历造假的人,能当咱们东江省的纪委主任?”
“真的假的?那组织部怎么不管啊?”
“管?人家会演戏啊!在常委会上哭爹喊娘的,把老领导都给骗过去了……”
赵勇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他掰断了,刚要起身,我一把按住了他的大腿。
“别动。”我冲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食堂的入口处。
就在那个副处长讲得眉飞色舞、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候。
食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远征,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身后跟着秘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远征平时很少来大食堂吃饭,今天突然出现,食堂里原本喧闹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但他并没有去打饭的窗口,而是径直朝着那张大圆桌走了过去。
那个副处长正说到兴头上,根本没注意背后站了个人。
“我跟你们说,这公示期有七天呢。只要大家伙联名把举报信往组织部一递,他沈明远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这副厅级的位子他也坐不稳!咱们这就叫……”
“这就叫什么?”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在那个副处长的背后炸响。
副处长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他一回头,对上了陈远征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陈……陈部长……”副处长瞬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脸色煞白,赶紧站了起来。
整张桌子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陈远征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向整个食堂。
“大家先别吃了,都把筷子放下。”
陈远征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个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刚才这位同志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说沈明远同志履历造假,说他踩着别人的血上位,还号召大家写举报信。”
陈远征看着那个已经抖成筛糠的副处长,冷笑了一声。
“你亲眼看见他造假了?”
“没……没有……陈部长,我就是……就是瞎传的,听别人说的……”副处长结结巴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听别人说的?”
陈远征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无比凌厉,那股子省委组织部一把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食堂。
“我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把话挑明了!”
陈远征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明远同志的档案,是我陈远征,亲自带着组织部的核查小组,下到青松乡,一页一页、一天一天地核对过的!”
“他什么时候下的基层,哪天入的党,哪年办的什么案子。当地的村支书、乡里的老百姓,全都签了字,画了押!”
“他父亲沈伯言,十五年前死在查案的路上,这也是造假吗?!”
陈远征怒视着那个副处长,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你们在背后嚼这种烂舌根,不仅是在侮辱一个敢打硬仗的纪检干部,更是在挑衅我们省委组织部的权威!是在质疑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定!”
“哗——”
食堂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省委组织部的老大于亲自下场,给沈明远站台来了!
“小刘。”陈远征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
“在,部长。”
“把刚才这一桌,所有参与传谣、造谣的人,名字和单位全给我记下来。”
陈远征指着那个已经软瘫在椅子上的副处长,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下午直接把名单转给机关纪委!以‘在组织人事调整期间,恶意散布谣言、破坏政治生态’为由,进行立案审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咱们的党纪国法硬!”
“是!”秘书立刻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处理完这一切,陈远征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端着饭盒转身走出了食堂。
整个食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陈远征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
“我的亲娘哎……”赵勇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造谣者,乐得直拍大腿,“沈处,陈部长这招太狠了!杀鸡儆猴,当面硬刚啊!这下我看大院里谁还敢放半个屁!”
“这就是陈鸿远最后的下场。”
我端起盘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他派出的这三波人,本来是想浑水摸鱼。结果不但没摸到鱼,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他现在,是真的什么招都没了。”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省委大院风平浪静。
那些关于我履历造假的谣言,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造沈明远的谣,那就是在往省委组织部的枪口上撞。
陈鸿远在医院里的那点可怜的挣扎,被陈远征一巴掌拍了个粉碎。
七天的公示期,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期间,张鸿宇的口供全部核实完毕,东江能源数十亿的流失国资也已经开始走冻结和追缴程序。陈鸿远的案子,正式移交给了检察院,进入了提起公诉的最后阶段。
一切,都在朝着最痛快的方向发展。
周日晚上。也是我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明天一早,正式的任命文件就会下发,我就要搬出那个地下室,搬进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了。
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抽屉里我爸那支笔帽已经裂开的旧钢笔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
“爸,明天,我就算是正式接过您的班了。”我看着钢笔,轻声呢喃着。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陈远征部长。
“陈部长。”我接起电话,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明远,还没睡吧?来我办公室一趟。”陈部长的声音很温和。
“好,马上到。”
我收起钢笔,快步走出了招待所。
夜晚的省委大院很安静,明天就是周一,很多人都在为新的一周做准备。
我敲开陈远征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来,尝尝我这新得的太平猴魁。”陈远征笑着招呼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
“谢谢陈部长。那天在食堂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要不是您出面,那帮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双手接过茶杯,由衷地说道。
“谢什么。”
陈远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鸿远那点把戏,我见得多了。他以为组织部是吃素的?我亲自盖章过会的干部,轮得到他们在底下说三道四?”
陈远征放下茶杯,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日历。
“过了今晚十二点,你的公示期就正式结束了。明天上午九点,组织部会去省纪委,正式宣读你的任命文件。”
我心里一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陈远征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郑重。
“明远。”
“你才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坐上省纪委实权处室的副厅级一把手,在咱们省里,绝无仅有。”
“很多人盯着你,有人盼着你好,也有人在暗地里等着看你的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提醒你一句话。”
陈远征伸出那只宽厚的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我的灵魂。
“副厅级以上的官。”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浑厚而有力量。
“不只是一个位子,更不只是一种待遇。”
“那是沉甸甸的责任!是老百姓盯着你的眼睛,是党纪国法交到你手里的刀把子!”
陈远征看着我,抛出了那句让我热血沸腾的最后结语。
“明天。”
“你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