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我抓起桌上的那份留置通知书,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赵勇和李敬之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
刚出省纪委办公大楼的玻璃旋转门,两辆黑色的省厅防暴车已经停在了台阶下面。顶上的红蓝警灯没开声音,但闪烁的光芒在阴沉沉的天气里显得特别扎眼。
“沈主任,特警中队一小队集结完毕!”一个带队的特警队长跑过来,冲我敬了个礼。
“上车!去老干部干休所,二号别墅!”
我拉开车门,直接跨了进去。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吓人。赵勇坐在副驾驶,手里死死地攥着对讲机,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李敬之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在飞快地梳理着约谈的法律条款。
“沈主任。”李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过头低声对我说,“陈鸿远挂断电话关机,这是明摆着要抗拒审查。但咱们带特警强突干休所,毕竟影响太大。干休所里住的都是退下来的老领导,万一他到时候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或者那些老领导出来干预,咱们在程序上容易陷入被动。”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被动?他挂我电话的时候,程序就已经走到头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语气没有半点退让:“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拦在门口,我也得把他带回审讯室!他陈鸿远在东江省作威作福了三十年,真以为退下来了,干休所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防暴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二号别墅的大铁门外。
我们刚跳下车,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别墅的大门,竟然是大敞四开的!
原本负责在外面二十四小时监视居住的两个专班干事,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跟几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扯皮。
而在院子正中间,停着一辆闪着急救灯的120救护车!
“怎么回事?!”
我大喝一声,带着人直接冲进了院子。
两个专班干事一看我来了,就像见了救星一样,赶紧跑过来汇报:“沈主任!十分钟前,这辆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救护车突然冲了进来。说是接到陈鸿远保姆的急救电话,陈鸿远突发急性心梗,人已经休克了!”
“休克?”
我只觉得心里一团邪火直冲天灵盖。刚才在电话里,这老东西中气十足地骂我“有种自己来抓”,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心梗休克了?!
这他妈演的是哪出戏!
“人呢?!”我厉声问。
“在屋里,大夫正往担架上抬呢!”
我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别墅的客厅。
客厅里乱作一团,一股浓烈的酒精和药水味。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工,正抬着一副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陈鸿远。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白被子,脸上扣着一个大号的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煞白,连嘴唇都透着一股子青紫色。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举着两袋吊瓶,神色慌张地跟着担架。
“站住!”
我一步跨过去,直接挡在了担架前面。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抢救病人吗!让开!”那个中年医生急了,冲着我大吼。
我没理他,低头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陈鸿远。
这老狐狸装得可真像啊。要不是我刚才听过他挂电话时的声音,我差点就信了他这副快要咽气的鬼样子。
我伸出手,一把按在担架的铁栏杆上。
“陈鸿远,别装了。”我凑到他耳边,冷冷地说道,“省厅的特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你今天就是病得只剩下一口气,这口气你也得给我喘到审讯室里去!”
担架上的陈鸿远一动不动,就像是个死人。但他的眼皮,却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个中年医生急眼了,一把推开我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病人现在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随时会引起心脏骤停!你现在拦着不让抢救,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沈明远。”
我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直接翻开拍在他的胸口。
“陈鸿远现在是九八专案的重点审查对象,我们有正式的留置通知书。除了省纪委的办案点,他哪儿也不能去!”
中年医生看了一眼证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提高了嗓门,大声嚷嚷起来。
“省纪委怎么了?省纪委办案就不管人的死活了?!我告诉你,我是市第三医院心内科主任王振东!陈书记的病历和心电图都在这儿摆着呢!”
王振东从兜里掏出一叠化验单,直接怼到我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现在必须马上送回医院进IcU做心脏支架手术!晚一分钟人就没了!你沈主任要是觉得案子比人命重要,行!你现在就在这单子上签个字,只要你写‘拒绝抢救,后果自负’,我二话不说,立马带人走!”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死胡同。
我盯着王振东那张涨红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个连环套。是个死局。
陈鸿远吃准了我们在没有拿到最终口供前,绝对不敢让他死。他这招“急性心梗”,不仅逃避了今天的约谈,更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在了我手里。
我要是强行带人走,他万一在半路上真的出个什么好歹,或者直接死在审讯室里。那这口“逼死老领导”的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我沈明远的头上。
到时候,不仅九八年的案子成了死无对证的无头案,我这个刚刚上任的副厅级主任,也会立刻被免职查办。
好恶毒的算计!
“沈主任……”李敬之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不能拦。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只要医院敢出具病危通知,咱们在程序上就不能强行带人。让他去医院,咱们派人二十四小时死守IcU,他也跑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我死死地盯着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的陈鸿远。
那一刻,透过透明的面罩,我分明看到陈鸿远紧闭的眼角处,划过了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在这场博弈中,终于赢了一回合。
我慢慢地松开了握着担架的手。
“王主任是吧?”我看着那个医生,声音冷得像冰,“人你可以带走。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起,陈鸿远的病房,由省厅特警全面接管。任何人探视,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让开!”我冲着身后的特警一挥手。
救护车呼啸着驶出了干休所。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越来越远的警笛声,一拳砸在旁边那棵粗壮的梧桐树上。树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他妈的!这老王八蛋太狡猾了!”赵勇在旁边气得直跺脚,“沈处,这就让他这么溜了?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天,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啊!”
“他溜不掉。”
我转过身,脸色铁青地往防暴车走去。
“装病拖延,这是走投无路的下下策。他能在医院里躺一天,还能躺一辈子不成?”
……
下午三点。省纪委北楼,我的办公室。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黄文清把一摞厚厚的资料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哥,第三医院那边传真过来的诊断证明。你看看吧,写得那叫一个严重,就差直接下病危通知书了。”
我拿起那份诊断证明。
上面盖着市第三医院的大红公章,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一串医学术语。
【诊断意见: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伴重度心力衰竭、不稳定型心绞痛。】
【医嘱:患者病情极其危重,绝对卧床休息。暂不宜接受任何形式的情绪刺激及组织谈话。否则有猝死风险。】
落款签字:主治医师,王振东。
“不宜接受组织谈话,否则有猝死风险。”我把这句话大声念了出来,忍不住冷笑连连,“这哪里是诊断证明?这分明是陈鸿远给我们纪委下的一道免战牌!”
“沈主任。”
李敬之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我手边。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办案人员特有的敏锐。
“我刚才回了一趟综合处,把这个王振东的档案调出来了。”
李敬之翻开他的黑皮笔记本。
“这个王振东,今年四十八岁,现任市第三医院心内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
李敬之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变得十分玩味。
“重点是他的履历。十年前,他还只是县人民医院的一个普通主治大夫。二零零六年,他被破格调入市第三医院,短短三年连升三级,当上了心内科主任。”
“二零零六年……”我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年,陈鸿远正好兼任着全市卫生系统的干部人事考核组长吧?”
“您记忆力真好,一点不差。”李敬之点了点头,“当年那份破格提拔的红头文件上,最后签字拍板的人,就是陈鸿远。”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全明白了。
“我说这姓王的大夫今天在干休所里怎么那么横呢!”赵勇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合着他是陈鸿远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狗腿子啊!他这哪是去救人的,他这是去报恩,去给老领导当挡箭牌的!”
“这就对上了。”
我靠在老板椅上,脑子里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陈鸿远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提前布置了这步棋。只要王振东一口咬定他有急性心梗,随时会死,纪委就拿他没办法。在医院的IcU里,他就能拖延时间,甚至寻找机会跟外界传递消息。
“可是哥,就算咱们知道这诊断证明有水分,咱们也没招啊。”黄文清愁眉苦脸地抓了抓头发,“人家是正规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咱们又不懂医,总不能把大夫抓起来严刑拷打吧?”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抓大夫?咱们是纪委,不是土匪。”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夫的软肋是什么?是他的饭碗,是他的执业资格,是他那身洁白无瑕的白大褂。”
我指着桌上的那份诊断证明。
“王振东既然敢在这上面签字,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来替陈鸿远做局。那他就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这世界上,只要是人做出来的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在这时。
我办公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李敬之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
他捂着话筒,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沈主任!”
李敬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是省厅经侦那边打来的电话。咱们派去进驻第三医院信息科的内线兄弟,刚发回来的绝密函件!”
我快步走过去:“什么情况?快说!”
李敬之把电话按了免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惊天破绽。
“他们刚刚黑进了第三医院的内部电子病历系统后台。”
“在陈鸿远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入院的原始电子记录里。”
李敬之看着我,一字一顿。
“发现了三处,极其明显的,医嘱和心电图数据的,后台修改痕迹!”
轰!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修改医嘱?伪造心电图数据?!”赵勇瞪大了眼睛,“这……这他妈在医疗系统里,可是吊销执照、要坐牢的重罪啊!”
“没错。”
我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份盖着红章的诊断证明,嘴角的冷笑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和杀气。
陈鸿远啊陈鸿远。
你以为你躲进医院,找个懂医学的内行给你打掩护,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现在的医院全是电子化办公。你在纸上能签假名,但在系统后台的服务器里,每一笔修改的痕迹,都像是在雪地上踩出的黑脚印,清清楚楚!
“小李。”
我转过头,看着李敬之。
“主任,您吩咐。”
“马上备车。”
我抓起外套,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去哪儿?直接去医院抓陈鸿远吗?”黄文清兴奋地问。
“不。”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如刀。
“去查这位,大名鼎鼎的王振东主任。”
我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收网计划。
“陈鸿远不是喜欢装病吗?那咱们就从给他看病的这位‘神医’身上开刀!”
“我倒要看看,当这三处涂改的铁证拍在王振东的脸上时,这位王主任,还能不能扛得住这包庇贪官、伪造病历的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