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
赵勇把最后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子搬到了手推车上,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哥,全收拾齐活了!”黄文清站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破地下室,常年不见个阳光,我都快得风湿了。今天咱们总算熬出头,搬回地面上办公了!”
我站在省纪委办公大楼地下三层的这间小办公室里,环顾着四周。
发黄的墙皮,角落里因为常年潮湿结出的霉斑,还有那张缺了个角的木头办公桌。
几个月前,我刚被调到专案组的时候,就是被二室的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进了这个终日不见天日的耗子洞。在这里,我顶着满天的冷眼,死死地咬着陈鸿远和刘铮的尾巴不放。
今天,我要搬走了。
“走吧。”我伸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那是装我爸绝笔笔记的地方。我把它斜挎在肩膀上,冲着赵勇和黄文清一挥手,“推上东西,咱们上楼。”
电梯一路往上,在三楼停下。
“叮。”
电梯门一开,一股明亮、温暖的阳光瞬间扑面而来,晃得人眼睛直发酸。
这里是省纪委北楼三层。整整一整层,全是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区域。走廊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绿植清香。
“沈主任好!”
“主任早!”
一路上,不管是在走廊里碰见的办事员,还是正在水房打水的干事,看见我过来,全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规规矩矩地站好,大声跟我打招呼。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敬畏。他们甚至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微笑着冲他们点头回应。
三十出头的副厅级主任。别说在东江省纪委,就是在整个省直机关里,这也是独一份的“活阎王”。更何况,我手里刚拿下了数十亿的惊天大案。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从我迈出电梯的那一刻起,我周围的气场,彻底变了。
穿过大办公区,走到走廊最深处,有一扇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双开实木门。
赵勇推开门。
这间办公室足足有六十多平米。大落地窗正对着省委大院的中心花园。一套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椅摆在正中间,旁边是待客的真皮沙发和茶几。靠墙是一整排的大书柜。
宽敞,气派,透着一股子实权在握的威严。
“乖乖……”黄文清把手推车停在门口,咽了口唾沫,“哥,这办公室,比以前周冠生的那个还要大上一圈呢!这真皮沙发看着就软乎。”
“赶紧把东西放下,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笑骂了一句。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慢慢地坐了下去。
真皮的触感很柔软,椅背刚好能托住我的腰。
我双手平放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花园。
“爸。”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你儿子今天,坐进这间大办公室了。以后,东江省的纪检三室,我说了算。”
就在这会儿。
“笃笃笃。”
办公室开着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很有规矩。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金属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整个人站在那里,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子机关里特有的精明和干练。
“沈主任您好。”
年轻人冲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我是李敬之。组织上派我来,给您当秘书。”
我打量了他两眼。
苏国铮老领导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嘴,说我刚接手整个三室,盘子太大,必须要有一个懂规矩、能办事的贴身大管家。所以,苏老亲自从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给我挑了一个人。
能在省委办公厅当秘书的,那脑瓜子和眼力见,绝对都是拔尖的。
“敬之啊,进来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勇,文清,你们俩先去大办忙吧,我跟小李聊几句。”
“好嘞沈处,不,沈主任!”黄文清赶紧改口,拉着赵勇出了门,顺手帮我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李敬之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去旁边饮水机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放在我手边。
“沈主任,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苏组长调我过来的时候,只交代了我一句话。”李敬之拉开椅子坐下半个屁股,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苏老怎么交代的?”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李敬之微微一笑,眼神很亮:“苏老说,沈主任是咱们东江省的一把快刀。我的任务,就是帮您把刀鞘看好,把杂事挡住。您只管查案子,剩下的跑腿打杂、迎来送往,全交给我。”
我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李敬之,说话滴水不漏,是个聪明人。
“到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实打实地干活就行。”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第一天上班,都安排了什么事?”
李敬之立刻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主任,这是我早上从综合处那边拿来的,这半个月的日程安排。”
他看着笔记本,语速飞快但口齿清晰地向我汇报道。
“今天上午十点,您要参加省直机关作风建设动员大会;下午两点半,在三室内部开全员碰头会,熟悉各个科室的业务骨干。”
“明天上午,省委巡视组要下来走访,您得负责接待汇报;明天下午,是全省纪检系统的视频电视电话会议。”
李敬之翻了一页,继续念着。
“后天上午,有三场跟下边地市纪委书记的例行谈话;后天下午……”
他一口气念了足足有五分钟。
我听着听着,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密密麻麻!全是开会、视察、谈话、学习!
“行了,先别念了。”
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小李,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会,排到什么时候了?”我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李敬之看了我一眼,合上笔记本,规规矩矩地回答:“沈主任,您的日程,按照这个密度,已经排到下个月了。这都是新上任的副厅级一把手必须走的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
我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官场。不管你这把刀有多快,只要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会有无数的文山会海像蜘蛛网一样缠上来。把你陷在人情世故里,陷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表态和寒暄里。
等你在这些会议里转上三个月,你身上那股子想办案的杀气,也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这恐怕也是某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小李。”
我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苏老让你来,是帮我挡杂事的,对吧?”
李敬之立刻点头:“是,主任您吩咐。”
我拉开抽屉,把苏国铮昨天下午给我的那份【重大违纪案件涉案人员留置审查决定书】,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些什么动员大会、接待视察,全给我推了。如果非要人去,就让三室的副主任代我去开会!天塌下来,我沈明远顶着!”
我指着面前的办公桌,眼神瞬间变得冷硬如铁。
“在我这儿,没有常规流程。”
“李秘书。记下我的第一项工作。”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约谈。陈鸿远!”
李敬之听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是从省委办公厅调来的,对省里的一些大案要案也有所耳闻。但他显然没料到,我第一天上任,连内部的人员都没认全,就直接把枪口对准了那位退下来的副省级大佬!
新官上任三把火。
别的领导上任,第一把火都是烧向内部整顿。而我沈明远的第一把火,直接就是去烧省委的老虎窝!
短暂的震惊过后。
李敬之迅速反应了过来。他没有任何推诿和废话,直接打开笔记本。
“明白!”
李敬之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干练:“沈主任,以什么名义约谈?在哪谈?”
“以省纪委九八专案组的名义!”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陈鸿远不是天天在干休所的别墅里装心脏病吗?他不是喜欢待在家里喝茶吗?”
我转过身,冷冷地笑了一声。
“打电话通知他。下午两点,让他自己穿戴整齐,带上病历本,到省纪委北楼一楼的第一审讯室来报到!”
“他要是病得走不动路,我派省厅的特警车,带着担架去他家里抬!”
“是!”
李敬之立刻站起身,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
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直接走到我办公桌的旁边,拿起了那部带有录音和保密功能的红色座机。
他熟练地拨通了干休所二号别墅的专线号码。
我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声嘟音,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平静的水面上。
陈鸿远这只老狐狸,在知道我升了副厅、拥有了可以合法约谈他的权力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光了。小舅子反水,账本被抄,甚至连他在常委会上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李书记那句“为民请命”给砸了个稀巴烂。
他还能怎么装?
电话响了足足有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对方不敢接的时候。
“咔哒”一声。
电话通了。
李敬之立刻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沙哑的呼吸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破败的风箱,透着一种极度的压抑和衰老。
谁也没有先说话。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敬之看了一眼我,见我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官方、最冰冷的语气开了口。
“您好,是陈鸿远同志吗?”
李敬之连“书记”这两个字都省了,直接称呼同志。在体制内,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严厉的政治信号。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顿。
“我是东江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秘书李敬之。”
李敬之看着面前的留置通知书,一字一顿地宣读着。
“奉沈明远主任的命令。现正式通知您。”
“请您于今天下午两点整,到省纪委北楼第一审讯室,配合关于九八年国企改制案的相关调查谈话。”
“陈鸿远同志,听清楚了吗?”
李敬之的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
“呵呵……沈明远……”
陈鸿远沙哑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透着一股子绝望到极致的阴冷和怨毒。他念着我的名字,就像是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让他……有种自己来抓……”
没等李敬之再开口说第二句话。
“嘟嘟嘟——”
一阵急促的忙音骤然响起!
陈鸿远挂断了电话!
李敬之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他二话没说,直接伸手按下了重拨键。
“嘟……”
只响了一声。
电话里立刻传来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李敬之放下听筒,转头看着我。
“沈主任。他挂了,而且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老板椅上,看着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没有说话。
这老东西,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挂纪委干部的电话,在留置谈话前强行关机,这在组织纪律里,等同于公然对抗审查!
他是真活腻了,还是手里还捏着什么敢跟咱们鱼死网破的底牌?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在招待所监控里,听到他给境外打的那个买凶杀人的电话。
他说要让我全家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闭嘴。
“砰!”
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的老王八蛋!”
我抓起桌上的那份留置通知书,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李秘书,叫上赵勇!通知省厅特警队出两辆防爆车!”
我一把推开实木大门,声音在走廊里炸响。
“他不肯走着来,我今天就去干休所,亲手把他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