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省纪委北楼三层。
外头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冷清的月光。
特别谈话室里,吴建辉已经被赵勇带去隔壁房间签字画押、做最后的笔录核对了。屋子正中间的审讯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那三本刚从防潮油纸里剥出来的黑色硬皮簿子。
钱守业戴着老花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嘴里不停地倒吸冷气。
“明远,这老小子真是把陈鸿图的家底儿给掏空了。”钱守业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看这本,从二零零零年到二零一零年,光是大额的工程招呼和买官卖官的孝敬,上面就记了两百多笔。每一笔都有陈鸿图画的圈。”
“钱叔,九八年以前的呢?”
我站在桌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本簿子,“一九九五年四月份的记录,在哪一本里?”
钱守业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又去翻另外两本。
翻了能有两三分钟,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不对啊。这三本《日常工作记录簿》,最早的一页是一九九六年三月份开始的。九五年的怎么没有?”
我心里猛地一沉,转头看向刚刚从隔壁走过来的李敬之:“敬之,吴建辉刚才不是说,从九五年陈鸿图进省委班子开始,所有的压案记录全在这儿吗?”
李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棕色旧公文包,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公文包背面的拉链暗袋里。
“沈主任,这儿还有个夹层。”
李敬之拉开那道生锈的暗袋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的暗红色羊皮小本子。
这本子很薄,跟那三本厚重的办公厅标准台账完全不一样,上面连个字都没有,透着一股子私人藏匿的诡秘劲儿。
“刚才老吴交代笔录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李敬之双手把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九五年那会儿,陈鸿图刚上位,防范心特别重,还不怎么完全信任他这个秘书。所以九五年到九六年这一年多的核心要事,陈鸿图根本没让老吴代笔,全是他自己锁在抽屉里,亲笔写的私藏日记!”
私藏日记!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电流,顺着我的天灵盖直窜到脚底板。
我伸出手,接过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羊皮封套摸在手里冰凉滑腻,就像是一条冬眠的毒蛇。
“师父,钱叔,你们先跟敬之去隔壁把那三本台账封存入库。”我站在原地,声音有些发干,“这本,我想自己先看看。”
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比谁都清楚,一九九五年四月,对我、对我们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好。”楚老点了点头,伸手拉了一把还想凑过来瞧热闹的钱守业,“老钱,走,咱们去那边核对账目,让明远一个人静一静。”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顺手帮我把门带上。
我拿着那本羊皮日记,走回了我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角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若溪还没走,她今晚一直守在我的办公室里等消息,这会儿正蜷缩在真皮沙发上打盹,身上盖着我的一件旧西装。
听到开门声,若溪一下子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身:“明远,审完了?那个吴秘书怎么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若溪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赶紧凑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握住我冰凉的左手,“是不是证据有问题?”
“不是。”
我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低头看着手里的暗红色羊皮本,“若溪,这是陈鸿图一九九五年的亲笔日记。”
若溪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这本子的分量。她没再多问,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翻开看看吧,我陪着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右手,掀开了羊皮本的封面。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上面全是陈鸿图那熟悉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的钢笔字。
一月、二月、三月……
我的手指飞快地往后翻着,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纸页停在了【一九九五年四月】。
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四月三日,晴。与省财政商议城南开发区立项。 四月七日,阴。L来访,谈青云县土地划拨事宜,已允。
翻过一页。
【四月十日,暴雨。】
看到这个日期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我爸沈伯言在青松乡的盘山公路上,被满载石料的泥头车连人带车撞下山崖,当场惨死。
而这页日记记录的,正是我爸被害前两天的事!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四月十日】下面的那行字。
字很少,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S(农经委主任)来举报p(副县长),可处理。批:转信访办。】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万钧雷霆同时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S……农经委主任……”若溪在旁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一下子颤抖了,“明远,公公当年在去青松乡当纪委书记之前,是不是就在青云县农经委干过主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
一九九五年开春,我爸虽然编制在青松乡纪委,但当时县里为了核查城南产业园的违规圈地,特意抽调他兼任了县农经委专项清查组的主任!他当年往省里递的那二十七封举报信,落款全都是这个头衔!
而那个“p(副县长)”,就是当年在青云县主管城建和国企改制的副县长,周鹤年!
S,是沈伯言。 p,是周鹤年。
“可处理……批:转信访办……”
我死死地盯着那“可处理”三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啊!
我爸当年顶着多大的压力,冒着多大的风险,整理出厚厚一摞黑账,满怀希望地递到省委领导的案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青天,他以为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严查。
可在这只衣冠楚楚的恶魔眼里,一个基层干部赌上身家性命的正义举报,仅仅换来了冷冰冰的一句——“可处理”!
什么叫可处理?!
把信转给信访办,原路退回青云县,交到周鹤年和刘建国的手里,然后派出一辆没有牌照的泥头车,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里,把那个挡了他们财路的农经委主任,连人带车碾成肉泥!
这就是他的“可处理”!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个家庭整整十五年的天塌地陷,我妈哭瞎了的半只眼睛,在陈鸿图的日记本上,竟然连个名字都不配留下,只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英文字母“S”!
我捧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本,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我没有喊,也没有叫,甚至连哭声都死死地憋在喉咙里。
若溪看着我这副样子,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她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胳膊,把头温柔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办公室里安静到了极点。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捧着那本记载着我父亲死亡宣判书的日记,任由肩膀上的温热一点点传进我冰冷的四肢百骸。
直到第十一分钟,我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儿的浊气。
“若溪。”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我在呢。”若溪紧紧地贴着我的肩膀,轻声回应,“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这屋里没别人。”
“我不哭了。”
我抬起左手,用手背狠狠地抹干脸上的泪水,眼神一点一点地从悲痛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得像万年寒冰一样冷酷、坚硬。
“眼泪是留给弱者的。现在铁证就在我手里,该哭的人,是他陈鸿图。”
我拍了拍若溪的手背,站起身,拿着日记本走到了办公桌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楚云山师父、钱守业、李敬之,还有刚忙完赶回来的黄文清,全都走了进来。显然,他们刚才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打扰我。
“明远,怎么样?找到了吗?”楚老拄着拐杖,迫不及待地问。
我把那本翻开的日记平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用手指了指四月十日的那一行字。
“师父,您自己看吧。”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楚老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跟遭了雷劈一样,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畜生……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楚老气得胡子乱颤,浑身发抖地指着那行字,“可处理!他管杀人灭口叫可处理!伯言啊,你死得太冤了啊!”
钱守业也是气得脸色发紫,一拳砸在桌面上:“白纸黑字!这是他陈鸿图亲笔写的买凶杀人自供状!有了这个,再加上那三十七封信的批示,上了法庭,直接就能判他死刑立即执行!”
“哥!咱们现在就去省三院,把这本子拍在那老狗的脸上,看他还怎么装死!”黄文清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李敬之,此时却看着那页日记,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敬之,怎么了?这还有什么问题吗?”钱守业不解地看着他。
李敬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我,语气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残酷:“沈主任,各位前辈。咱们现在是在办铁案,我必须站在陈鸿图辩护律师的角度,给大家泼一盆冷水。”
我心里一凛:“你说。”
“这本日记,确实是陈鸿图的亲笔字迹,做笔迹鉴定百分之百能过关。但是,”李敬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字母“S”和“p”上面,“陈鸿图是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老狐狸。你们看这一整本日记,凡是涉及到违法违纪、收钱压案的地方,他一个真名都没写!全用的是英文字母代号!”
屋子里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敬之继续分析道:“S、p、L、w。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S代表沈伯言叔,p代表周鹤年,上面那个L代表刘建国。可是,如果这本日记呈上法庭,作为指控他教唆灭口、渎职包庇的核心物证,陈鸿图会怎么狡辩?”
我眯起眼睛,顺着李敬之的思路往下说:“他会咬死不认账。他会说,S只是他随手记的一个姓孙、或者姓苏的干部;p只是某个姓潘的副县长。至于‘可处理’三个字,他完全可以解释成‘按正常信访程序处理’。”
“没错!”李敬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刑事诉讼的证据规则里,这叫证据链存在重大瑕疵。没有直接的物证能够证明‘S就等于沈伯言’,辩护律师完全可以在法庭上把咱们这条证据批得体无完肤,说是我们专案组主观臆测、强行对号入座!”
“这他娘的也行?!”
黄文清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上面明明写着农经委主任,写着四月十号!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吗?难道法庭上还能容他这么耍无赖?!”
“文清,法庭是讲死理的地方。”楚云山师父捡起拐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激动渐渐冷却了下来,“小李说得对。陈鸿图是副省级高官,审他的案子,最高检和最高法都会盯着。证据链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裂缝,不能形成百分之百的唯一排他性,这本日记在法庭上的证明力就会大打折扣!”
钱守业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那怎么办?要不我再去审审吴建辉?看看陈鸿图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代号对照表?”
“我刚才已经问过老吴了。”李敬之摇了摇头,“老吴说,陈鸿图从来不搞什么书面对照表,那些代号全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老吴哪怕出庭作证,也只能算作传来证据,陈鸿图照样可以攀咬说是老吴为了立功胡编乱造。”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明明凶手的亲笔自供状就在眼前,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把这个老畜生钉死在耻辱柱上,可偏偏被这几个该死的英文字母给挡住了去路!
难道这老狐狸十五年前留下的心眼,到了今天,还能成为他的护身符吗?
我站在办公桌后,死死地盯着日记本上的“S、p、L”,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把这几个月查过的所有卷宗、见过的所有物证,飞快地翻找了一遍。
S、p、L、w…… 代号……字母……
突然,一道灵光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黄文清:“文清!”
“啊?哥,怎么了?”黄文清被我吓了一跳。
“你爸黄维清当年病重临走前,留在老宅房梁上的那封遗书!原件是不是锁在咱们三室的一号证物柜里?!”我双手撑着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黄文清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脑门:“对啊!就在一号柜的底层!哥,你提我爸的遗书干啥?那遗书咱们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黄维清,当年陈鸿图身边的贴身大秘,也是九八年国企改制资金调拨的经手人之一。去年因为承受不住良心的煎熬和上面的灭口威胁,肝癌晚期,含恨病故。
前些日子我们去青云县挖线索的时候,黄文清从他爸的老宅里找出了那封藏起来的绝笔遗书。
“当时咱们光顾着看遗书正文的资金走向了!”
我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李敬之的胳膊,“快!去一号证物柜,把黄维清遗书的物证袋给我拿过来!我记得那封遗书的背面,有一串咱们当时谁也没看懂的乱码和人名!”
李敬之眼睛猛地一亮,拔腿就往门外跑。
不到两分钟,李敬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密封物证袋。
我接过物证袋,连手套都顾不上戴,直接拆开封条,把里面那张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抽了出来。
正面,是黄维清用血泪写下的忏悔书。
我一把将信纸翻到了背面!
所有人的脑袋全都凑了过来,七八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信纸背面的右下角。
只见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蓝黑墨水写着四行极其工整的小字,上面还标注着一行说明:【九五年省里陈书记办密电及条子暗语备忘(刘县长亲授,切记勿泄)】!
在那行说明的下面,赫然列着四个等式:
【S —— 沈伯言(县农经委、青松乡)】 【p —— 周鹤年(分管城建副县长,外号胖周)】 【L —— 刘建国(县委)】 【w —— 王金海(县财政局)】
“轰!”
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身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
“操!!对上了!全他娘的对上了!”
黄文清第一个扯着嗓子嗷嗷大叫起来,激动得眼泪鼻涕狂飙,一把抱住旁边的钱守业,“钱叔!你看!那是我爸写的!九五年陈书记办的暗语备忘!p就是胖周,就是周鹤年那个王八蛋!”
钱守业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手却死死地指着那张遗书,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天意!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啊!陈鸿图自己不写对照表,可他当年往下面发指令的时候,刘建国和黄维清他们为了不弄错主子的意思,在底下偷偷记了备忘录!”
“沈主任,成了!这下彻底成了!”
李敬之激动得满脸通红,哪还有平时半点四平八稳的样子。他指着桌上并排摆着的羊皮日记和黄维清遗书,声音洪亮地说道:
“黄维清的遗书是他临终前留下的,早于我们立案侦查的时间,具备绝对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上面明确写了这是‘九五年陈书记办的暗语’!现在,这封遗书背面的代号表,与陈鸿图私藏的九五年亲笔日记里的字母代号、职务、时间、事件,严丝合缝,百分之百完美咬合!”
李敬之用力一挥拳头:“到了法庭上,这就是两组完全独立、却又互相印证的绝杀物证!别说是请大律师,就算他陈鸿图请来大罗金仙,这‘S等于沈伯言’的铁律,他也休想推翻半个字!”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这两份跨越了十三年时光、终于在此刻重逢的发黄纸页。
一份,是杀人凶手高高在上的冷血批示; 另一份,是底层经手人临死前良心发现留下的解密钥匙。
十三年了。
那些曾经被掩埋在泥土里、被锁在黑暗保险柜里的罪恶,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刺眼的阳光!
“啪、啪、啪。”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掌声。
我们几个人猛地转过头。
只见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国铮老领导和专班组长邓平远,正并排站在那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位老纪检人的肩膀上。
“苏老!邓主任!”我们赶紧站直了身子。
苏国铮没有说话,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办公室,一直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本翻开的羊皮日记,又看了一遍黄维清遗书背面的那四行代号。
这位在纪检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面老将,此刻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日记本上那个刺眼的“S”,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苏国铮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威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凛冽寒光。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远,这本日记,加上黄维清遗书的代号对应表,是九八专案最后一片拼图。”
苏国铮的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回荡,如同敲响了终审的法槌。
“陈鸿图,这次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