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省纪委北楼的后院里,冷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哗啦作响。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大院,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入口处。车门推开,赵勇一马当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弯腰从后座拽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斑白了。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磨损得有些掉皮的棕色公文包,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走路都有些迈不开步子。
他就是吴建辉。今年五十二岁,从一九九一年陈鸿图还在下头地级市当副书记的时候,就开始给陈鸿图拎包当秘书。整整二十二年,他是陈鸿图身边最核心的大管家,也是东江省官场里人人敬畏的“二号首长”。
半个小时前,他在病房里被陈鸿图扇了一耳光,逼着他去给全省那十几家隐形供应链公司下达断供抽贷的死命令。走投无路之下,他用一部不记名的备用手机,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
“沈主任,人带到了。一路上换了三辆车,绝对没尾巴。”赵勇把人带进三楼的特别谈话室,随手把厚重的隔音门关死。
屋里暖气很足,苏晴、钱建华、李敬之,还有闻讯赶来的楚云山师父和钱守业钱叔,全都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盯着这边。谈话室里,只有我和李敬之两个人陪着他。
吴建辉站在屋子当间,脸上那道被陈鸿图打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下去。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突然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老吴,使不得!”
我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双手用力托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到了软包椅子上坐下。
“按年纪,你是老前辈。这儿是省纪委,不兴跪拜那一套。”我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喝口水,暖暖身子。进了这扇门,你的命就保住了。”
吴建辉双手捧着纸杯,杯子里的水晃荡着,洒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热流下肚,他那口气才算是喘了上来,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沈主任……我跟了他二十二年啊!”
吴建辉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悲凉和怨恨,“从我三十岁出头,一直跟到我年过半百。我给他端茶倒水,替他背黑锅,连我老娘去世那天,我都在陪他应付上面的巡视组!可他呢?他今天晚上居然拿我当死士,逼我去断全省几百家工厂的活路!”
“我懂,老吴。这种人心里只有他自己,身边的人在他眼里全是工具。”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放得很缓,“你今天晚上能悬崖勒马,把电话打给我,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还知道什么是灭顶之灾。”
“我不敢去啊!”吴建辉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心有余悸地拍着大腿,“几百家企业停工,几十万工人闹事,这颗雷一旦炸了,中央震怒下来,第一个拉出去枪毙祭旗的就是我这个跑腿下令的!他陈鸿图躺在医院里装死,凭什么让我给他当替死鬼!”
李敬之在旁边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看向我:“沈主任,时间紧迫,是不是先让老吴把那条隐形供应链的引信给拆了?”
“对,救火要紧。”我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吴建辉的眼睛,“老吴,陈鸿图刚才让你去通知哪几家公司抽贷断供?联系人和暗语是什么?你现在马上交出来,我让苏晴和建华连夜去截住!”
“好!我说,我全说!”
吴建辉不敢怠慢,立刻挺直了腰板,像倒豆子一样把脑子里的东西往外掏。
“陈鸿图控制东江省经济命脉的壳子,一共有二十个。其中十四家是垄断全省大宗原材料、化工配件和煤炭运输的供应链公司,另外六家是专门给中小微企业做过桥资金的地下钱庄和小额贷款公司!”
吴建辉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那二十个代理人的私人加密电话!陈鸿图跟他们单线联系,暗语就四个字:‘入冬收柴’。只要我用特定号码把这四个字发过去,明天早上八点,他们就会同时冻结所有企业的授信额度,全面停止原材料供应!”
“哪个特定号码?”我追问。
吴建辉又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按键手机,放在桌上:“就是这部手机。卡在里面,还没发出去!”
我拿起那部旧手机和便签纸,直接起身推开旁边观察室的门,递给早已等在门口的苏晴和钱建华。
“苏晴,马上锁定这二十个号码的基站位置!通知省厅经侦和网安,天亮之前,把这二十个代理人全给我按在被窝里,一个都不准漏网!”
“建华,你马上联系省银监局和金融办,把那六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资金池全面冻结,由省属国企出面,给那三百家工厂做临时信贷托底!绝不能让一家工厂因为这事停工!”
“明白!”苏晴和钱建华接过东西,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连成一片。
我松了一口气,重新走回谈话室,关上门。
拆掉了这颗随时会引爆的金融核弹,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坐回位置上,看着对面稍微平复了一些的吴建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吴,头等大功你已经立下了。这三百家工厂和几十万工人,都得念你的好。不过,想彻底把你自己从陈鸿图这艘破船上摘出来,光有这个还不够。”
吴建辉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沈主任,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这二十二年,只要是他经手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今天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没打算给他留半点退路!”
“好,痛快!”我一拍大腿,“那咱们就从头捋。从一九九零年到现在,这二十三年里,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人是怎么用的,账是怎么平的,你一五一十地给我讲清楚!”
李敬之手里的钢笔已经悬在了记录纸上方。
吴建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向虚空,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那得从一九九零年冬天说起了。那时候陈鸿图刚调任东江省机械工业厅当副厅长,我是他的专职秘书。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在底下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
谈话室里,只剩下吴建辉低沉沙哑的叙述声,和李敬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一讲,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我在纪检系统干了这么久,自认为见识过不少贪官的手段。可听完吴建辉这二十二年的“大管家流水账”,我还是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陈鸿图这哪里是在当官,他根本就是在东江省经营一个庞大的地下独立王国!
“他用人,讲究一个‘三驾马车’。”吴建辉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说道,“刘建国,是他手里的政治打手。凡是哪个地市有肥差,或者哪个国企要改制,他就先把刘建国派过去当一把手,用行政权力强行开路。”
“那周鹤年呢?”我冷声问。
“周鹤年是他的黑手套和清道夫。”吴建辉脸上露出一丝畏惧,“九八年青云县改制,还有后来省城的几块地皮拆迁,凡是遇到硬骨头,或者像您父亲沈伯言书记那样死咬着不放的干部,陈鸿图从不自己出面,他只会给周鹤年递个眼神。周鹤年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徒,专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胸口一阵发闷。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亲耳听见陈鸿图的心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那种刺骨的恨意还是忍不住往上涌。
“至于张鸿宇,”吴建辉冷笑了一声,“那就是个纯粹的钱袋子。陈鸿图生性多疑,外人他信不过,所有的空壳公司、产业园地皮,全挂在张鸿宇名下。但张鸿宇这人蠢,又贪图享乐,陈鸿图怕他迟早露馅,所以从二零零五年开始,就暗中通过我,把大笔的资金往境外转移了。”
“往境外转了多少?怎么转的?”我立刻追问。
这也是专班目前最头疼的问题。虽然查清了四十七亿的流失链条,但真正在国内账户上冻结的只有二十多个亿,剩下的大头全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共转出去了十九个亿。”
吴建辉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全是通过地下钱庄换成美元和加元,分三百多次打进了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六个离岸信托基金里。这六个基金的受益人,写的是陈鸿图在加拿大留学的私生子!账号、密码,还有瑞士银行保险箱的密钥,全都在我脑子里记着,我一会儿全给您默写出来!”
“好!太好了!”观察室的门被推开,钱守业激动得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明远,有了这六个离岸基金的账号和密钥,咱们就能直接通过国际反洗钱组织把这十九个亿全给追回来!咱们那个下岗职工保障基金,这下彻底稳了!”
楚云山师父也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看着吴建辉,连连点头:“二十二年的老底,今天算是被连根拔起了。”
我看着李敬之面前那足足记了三十多页的口供,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痛快。
从九零年到二零一三年,陈鸿图所有的“特别批示”、私人小金库、海外信托,还有他跟刘建国、周鹤年、张鸿宇之间那张肮脏的利益网,被吴建辉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
可是,高兴了没两分钟,旁边的李敬之却突然停下了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敬之?”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李敬之站起身,把我拉到谈话室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沈主任,吴建辉交代的这些,信息量确实大,逻辑也完全能跟咱们之前的案卷对上。但是,有个很要命的程序问题。”
“什么问题?直说。”
“时间太紧了。”李敬之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邓主任定了,下个月初的省纪委全会上,要把陈鸿图的案子作为铁案通报全省,直接移交司法。可现在离全会只剩不到二十天了。”
李敬之指了指桌上的口供:“吴建辉默写的那些境外账户,走国际司法协助去核实取证,最快也得三四个月。至于他交代的那些陈鸿图历年来的‘特别批示’和口头指令,全是他一个人的口供。”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李敬之的担忧。
“你的意思是,孤证不立?”
“对!”李敬之重重地点了点头,“您别忘了,专班刚入驻东江省那天,陈鸿图在干休所的别墅里,闭门烧了整整七本硬皮笔记!他早就把家里的书面痕迹清理干净了。到了全会前夕的最终核查阶段,如果陈鸿图一口咬定,说吴建辉是为了逃避金融犯罪的死刑,故意编造故事攀咬他这个老领导。在没有书面的、直接的原始物证印证下,光凭吴建辉一张嘴,咱们很难在二十天内把这些罪名直接钉死!”
楚老和钱叔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是啊,”钱守业挠了挠头,急得直拍大腿,“这老狐狸那天在书房里烧了半个钟头的账本,连灰都冲进下水道了。要是没个能一锤定音的实锤物证,他肯定还得在病床上跟咱们扯皮耍赖!”
谈话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压抑。
我转过身,重新走到吴建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吴,刚才我们的话,你也听见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陈鸿图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那天在干休所,他烧了七本笔记。他既然敢烧,就说明他笃定这世上再也没有能证明他历年违规批示的书面铁证了。如果到了对质的时候,他反咬你一口,说这一切都是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你怎么办?”
听到“烧了七本笔记”这句话,吴建辉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古怪至极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嘲弄、鄙夷,还有庆幸的冷笑。
“他烧了七本笔记?”吴建辉抬起头看着我,“沈主任,您是说,上周一早上,他在二号别墅二楼书房里烧的那些?”
“对,我们的热成像仪拍到了,一共七个大厚本子,全烧成灰了。”我皱眉道。
“哈哈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吴建辉突然仰起头,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赵勇更是忍不住骂道:“老吴,你笑个屁啊!火烧眉毛了都!”
“各位领导,你们有所不知啊。”
吴建辉止住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老秘书特有的精明。
“我跟了陈鸿图二十二年。他那个书房里的碎纸机是谁买的?那个烧纸的黄铜火盆是谁给他添置的?全是我!”
吴建辉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陈鸿图这人,疑心病重到了骨子里。他每干一笔亏心事,每压下一个案子,都习惯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用来拿捏底下的那些官员。但他又怕这些本子哪天成了催命符,所以从三年前开始,他就让我把那些最核心的记录本全部销毁。”
“那你销毁了吗?”我心脏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傻吗我销毁?!”
吴建辉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伴君如伴虎!我早就看透他是个过河拆桥的狼心狗肺!他让我烧,我就找了七本外皮一模一样的空白本子,模仿他的笔迹,在上面随便抄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会议记录和学习心得,锁进了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他那天慌不择路烧掉的,根本就是我给他准备的假账本!”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屋子里的沉闷!
“假的?!他烧的那七本是假的?!”钱守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抓住吴建辉的肩膀,“那真本子呢?!”
吴建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掉皮的棕色公文包,平放在了审讯桌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刺啦”一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然后再用指甲挑开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暗扣,从里面掏出了三大本用防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皮簿子!
他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将那三本厚重、泛黄的本子,重重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小字:【省委办公厅·日常工作记录簿】。
“沈主任。”
吴建辉看着我,声音发颤,像是在交出自己的买命钱。
“这三本,才是陈鸿图真正的命根子。”
“从一九九五年他当上省委常委开始,一直到今年退休。这十八年来,他每一次违规插手工程、每一次帮人平事压案。”
我呼吸急促,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本,哗啦一下翻开。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表格形式记录的台账!有我的父亲沈伯言的名字,有周冠生的名字,甚至还有省里好几个现役厅局级干部的名字!大部分是吴建辉代笔记录,但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陈鸿图亲笔签下的一个“阅”字,或者摁下的私人印鉴!
“您看清楚了。”
吴建辉指着本子上的表格,一字一顿,声音在安静的谈话室里回荡。
“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每一次‘压案’的具体内容、来求情送礼的对方姓名、收了多少好处、以及他对外给出的压案理由!”
“整整三百四十一条记录!桩桩件件,全都有他的亲笔签批!”
我死死地捏着那本沉甸甸的记录簿,看着上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黑幕,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鸿图自以为烧掉了罪证,自以为能用经济绑架逼省委低头。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养了二十二年的贴身秘书,会在今天晚上,带着这三本足以把整个东江省旧势力连根拔起的“阎王生死簿”,亲手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我猛地合上本子,抬起头看向李敬之和赵勇,眼神里燃起熊熊烈火。
“去告诉邓主任和苏老!”
“不用等二十天了!”
“天亮之后,咱们就去省三院,给陈老书记办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