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班的收网行动,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在东江省的上空撒开了。
自从那天晚上,我跟苏老和邓主任敲定了“打草惊蛇”的计划后,三室的这帮兄弟们就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
早上八点,我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钱建华就抱着电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沈主任,陈志远的底账,我们连夜扒干净了。”钱建华把电脑屏幕转向我,指着上面的几条标红的数据线。
“您看,这小子在国外可没闲着。除了咱们之前查封的大盘子,他个人名下单独挂着一个维尔京群岛的信托,里面有整整一点四个亿的现金资产。最要命的是国内这块。”
钱建华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从二零零九年到二零一二年,陈志远用他大学同学的身份证,在东江市注册了三家广告传媒和绿化工程公司。这三家全是空壳,但他们跟东江能源集团之间,发生了十二笔‘特别关联交易’。总金额高达六千八百万!”
“什么广告能值六千八百万?”我端起茶杯,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把国企的钱往自家兜里揣。洗钱的路径做实了吗?”
“做实了。”钱建华拍着胸脯保证,“每一笔款项打进空壳公司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被拆分成几十笔小额转账,通过地下钱庄流向境外,最后全汇进了那一点四个亿的信托池子里。签字人全是陈志远本人。”
“干得漂亮!”我一拍桌子,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待命的赵勇和苏晴。
“苏晴,陈志远现在人在哪儿?”
苏晴立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沈主任,这小子嗅觉挺灵敏。他昨天去了西山一号院被赶出来后,估计是觉得风头不对,当晚就包了辆黑车往南边跑了。现在人在广州,今天下午三点半,飞曼谷的航班,估计是想从曼谷转机回温哥华。”
我站起身,眼神瞬间冷硬如铁。
“想跑?晚了。”
我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局的专线。
“我是省纪委第三室沈明远。对,马上把嫌疑人陈志远的身份信息录入系统。从这一秒开始,全面边控!”
放下电话,我看着赵勇:“带上你的拘捕令,马上去机场。协调广州警方,在安检口给我把人摁住!他要是敢反抗,直接上铐子!”
“得嘞!您就擎好吧哥,我保证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赵勇咧嘴一笑,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三天后。省纪委北楼,一楼第一审讯室。
铁门“咣当”一声开了。
陈志远被两名特勤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这小子三十出头,原本是个西装革履、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海归阔少,现在却像只斗败了的鹌鹑。
名贵的定制西服皱得像咸菜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眼底全是乌青。
“进去!”特勤一把将他按在审讯椅上,“咔哒”一声锁上了挡板。
陈志远哪受过这种罪,身子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和李敬之。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加拿大永久居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找领事馆!”他强撑着少爷的脾气,冲着我们大声嚷嚷。
我连正眼都没看他,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卷宗。
“找领事馆?你拿假护照偷渡回国,海关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倒打一耙了?”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陈志远,别喊了。省纪委的隔音好得很,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你爹现在都泥菩萨过河了,你觉得还有谁能保得住你?”
“我爹……我爹是省委老领导!你们敢动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陈志远还在死鸭子嘴硬。
“行啊。”
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直接从卷宗里抽出那几份国内空壳公司的流水单,甩到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看看这个。东江传媒、绿洲园林……这几个公司你熟吧?”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六千八百万的关联交易,全是你签的字。”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再算上你在境外那一点四个亿的信托资产。陈大少爷,光凭这笔钱,经济诈骗加上跨国洗钱,足够你在里面踩半辈子缝纫机了!”
“不……这不是我干的……”
陈志远彻底慌了,双手戴着手铐,拼命地在桌子上比划着,“是孙秘书!是我爹和张鸿宇他们让我签的字!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个挂名的!你们去找他们啊,抓我干什么!”
看着他这副没骨气的熊样,我心底满是鄙夷。
陈鸿远机关算尽,想把最好的都留给这个儿子,结果这小子连半点担当都没有,几张纸一吓唬,转头就把亲爹给卖了。
“这六千八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里面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交代材料。”
我站起身,懒得再跟这种软骨头废话。
“敬之,让他把字签了。走正式的留置和立案程序。”
“是。”李敬之拿着立案通知书走了过去。
陈志远看着那张纸,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签……我什么都配合,你们别判我无期啊……”
拿到了陈志远的签字,我走出审讯室,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陈志远落网,陈鸿远家族的最后一条根,算是被我亲手给斩断了。
我拿着那份带有陈志远红手印的立案通知书,带着李敬之,直接上车,直奔省监狱管理局下属的监管医院。
下午两点。重症病房区。
病房门被推开。
陈鸿远穿着病号服,正靠在摇高的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这几天他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也全白了,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地转过头。
一看是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沈主任,怎么,又来给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念什么经了?”陈鸿远干笑了两声,声音嘶哑。
我没搭理他,直接走到病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老书记,今天不念经。”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陈志远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今天,是来给你送个家信。”
陈鸿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起初,他还没在意。可当他看清上面“陈志远”三个大字,以及“立案审查”的鲜红印章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张一直装作波澜不惊的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了。
他哆嗦着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张复印件。
纸张在他手里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六千八百万关联交易……跨境洗钱……边控……”
他嘴里喃喃地念着上面的字,每念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足足过了半分钟。
“志远……你们抓了志远……”
陈鸿远突然像头发疯的野兽一样,猛地抬起头,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抓他干什么!!”
他吼得太用力,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孩子?三十多岁的海归少爷,拿假护照跑路,亲手签下六千八百万的洗钱合同。这叫什么都不懂?”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陈鸿远,你也知道心疼儿子啊。”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病号服的领子,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儿子是命,别人的儿子就不是命吗?!”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
“九五年,我爸在盘山公路上被你们的泥头车碾死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在家里等了我爸整整一个晚上,等来的只有一口血肉模糊的棺材!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个孩子?!”
“青松乡那些下岗工人,连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被你剥削干净了,大冬天的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吃。你那时候,怎么不可怜可怜他们的孩子?!”
我狠狠地松开手,把他甩回病床上。
“现在轮到你自己的儿子进去了,你知道痛了?你知道哭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大声怒喝。
“这叫报应!”
陈鸿远瘫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那张复印件掉在了地上。
这个在东江省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这个哪怕五十亿家产被查封都没掉一滴眼泪的铁石心肠的老贪官。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呃……啊……”
他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悲鸣。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他哭得浑身抽搐,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迅速枯萎的老树。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儿子落网的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知道,他处心积虑保全的血脉,他转移到海外的那一点四个亿的香火钱,全完了。陈家,彻底绝后了。
病房里回荡着他绝望的哭嚎声。
李敬之站在我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里也没有半点同情。这就是党纪国法,你种下什么恶因,今天就得吃什么恶果。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
陈鸿远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放下手,露出那张泪流满面、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癫狂,也是一种想要做最后交易的死命挣扎。
“沈明远……”
他大口喘着气,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挣扎着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我输了。我全输了。”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个破旧的风箱,但语气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那六千八百万……还有那一点四个亿,志远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我!是我逼他签字的!印章也是我让人刻的!”
我眉头一皱,冷眼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字是他签的,钱是他的账户走的,铁证如山。”
“不!”
陈鸿远猛地提高嗓门,死死地盯着我,抛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这是替罪羊!他是我抛出来的替罪羊!”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绝望的霸气。
“我陈鸿远还在!”
“你们不是要查那五十二个亿吗?你们不是要定我的死罪吗?行!”
他咬着牙,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你们把志远放了,让他回加拿大。我儿子身上所有的事,我全担了!”
“不管是买凶杀你父亲,还是转移国有资产。只要你们拿出一份口供,我马上签字画押!我配合你们所有的工作,我让你们专班风风光光地结案!”
听着他这番所谓的“慈父”宣言。
我简直想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以为法律是他手里可以随便交换的筹码。他竟然还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儿子的平安。
“陈鸿远,你脑子病糊涂了吧?”
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他揉皱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
我把复印件重新放在他的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签不签字,你的罪证都已经钉死在墙上了。你儿子涉嫌洗钱,那也是他自己走错的路。”
我转过身,大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就在我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刚才说,你儿子的事你担?”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可惜啊。”
“你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