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北楼,三层主任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到了凌晨两点半。
窗外,东江市的北风呼嚎得正紧,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拍打着玻璃。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我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却觉得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寒意。
陈志远已经被我们牢牢地钉死在了看守所里,六千八百万的关联交易和海外那一点四个亿的信托,算是彻底断了陈鸿远老陈家的香火和退路。
按理说,我这会儿应该高兴,应该踏踏实实地回招待所睡个好觉。
可是,我睡不着。
我总觉得,这盘棋下到这里,还差了最致命的一口气。
下个月初就是省纪委全会。我们现在手里捏着的底牌,全是经济账,全是刘铮和吴建辉他们的口供,再加上那本用代号写成的日记。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叫“间接证据链”。
如果陈鸿远到了全会上,真的拉下老脸,咬死说那日记里的“S”不是我爸,说所有的经济问题都是手底下人瞒着他干的,他顶多是个失察之罪。
在没有最直接的“杀人命案”铁证前,这只修炼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依然有可能在最后关头,借着所谓的“老干部待遇”和“大局稳定”,给自己留下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还得有一锤定音的东西……一定还有什么被我漏掉了。”
我烦躁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带锁抽屉,拿出了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打开包,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本暗皮封面的工作笔记。
这是我爸沈伯言留给我的遗物。
从我刚进专案组那天起,这本笔记就像是我在这深水官场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前几个月,每当我陷入死胡同的时候,这本笔记的前半册里,那些看似无心记录的乡镇账目、走访日期,总能奇迹般地指引我找到突破口,帮我挖出了那三十七封实名举报信。
以前,我私下里总觉得,这本笔记就像是网文小说里主角带的“金手指”,透着一股子老天爷赏饭吃的意思。
可是今天,当我把这本笔记捧在手里,借着桌角的台灯仔细端详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
笔记的下半册,大片大片都是空白的。纸张因为受了潮,边缘有些发黄起皱。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空白的纸页。摸着摸着,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笔记最后几页的地方,纸张的厚度,似乎比前面的要稍微厚上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不是我这会儿心绪不宁、手指上的触觉放大了无数倍,根本就察觉不出来。
我把笔记凑到台灯的强光下,逆着光看过去。
两页纸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用胶水粘合过的痕迹!
这不是一页纸,这是两页纸被死死地粘在了一起,中间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我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我赶紧拉开抽屉,找出一把平时用来裁文件的美工刀。我小心翼翼地把刀片推出一点点,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划开。
“嘶啦——”
一声轻微的纸张分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夹层被挑开了。
里面,藏着一张从别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纸片已经很脆了,稍微一用力可能就会碎掉。
我双手微微发抖,用镊子把那张残页夹了出来,平铺在红木办公桌上。
残页上,是用我爸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写下的一行简短的字迹。因为年头太久,蓝黑色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认出来。
【陈鸿远·稳定·杜立人案重启可破·1994-08-15】
我死死地盯着这短短的一行字,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脑子里轰鸣作响。
“杜立人案重启可破……”
我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刻,这本笔记在我眼里,彻底褪去了那种虚无缥缈的“机械感”和“金手指”的光环。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赏赐!
这是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纪检干部,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他的敏锐、他的鲜血,为我这个后辈探明的一条绝杀之路!
原来,早在九五年他出事之前,我爸就已经查到了陈鸿远真正的死穴!
“稳定”两个字,打着重重的圈。我爸早就看透了陈鸿远最大的底牌就是拿“东江省的大局稳定”来绑架上级。
而后面那句“杜立人案重启可破”,就是我爸留给我的破局之法!
这是陈鸿远在一九九四年压下的一桩旧案,是一桩连吴建辉那个贴身秘书可能都不知道的原始失误!
“爸……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秘密啊。”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更不是哭的时候。既然我爸把刀把子递到了我手里,我就得把这把刀拔出来,直直地捅进陈鸿远的心脏!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保密座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直接拨通了李敬之和苏晴的内部电话。
“敬之,睡没?”
“没呢主任,正看刘铮案子的结案卷宗。有事您吩咐。”李敬之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
“去叫上苏晴,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们俩的密级授权卡。”
“明白,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残页小心翼翼地装进透明的物证袋里。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晴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来:“沈主任,这大半夜的,你这是要把咱们三室的人当骆驼使啊。我那面膜刚贴了一半呢。”
李敬之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罐热咖啡,递给我一罐,自己开了一罐。
“别抱怨了,有大活儿。”
我接过咖啡没喝,直接放在桌子上,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俩。
“苏晴,马上登录省委组织部和公安厅的人口信息库。给我查个人。”
一看我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苏晴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立刻拉过我办公桌上的副电脑,插上密钥,双手放在键盘上。
“查谁?”
“杜立人。杜甫的杜,站立的立,人民的人。”
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个搜索框。
“范围呢?大概什么年代的人?”
“重点查一九九四年之前,在咱们东江省,特别是青云县一带任职的公职人员。”我沉声说道。
李敬之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名字的特殊性:“主任,这个杜立人是谁?咱们之前的卷宗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人啊。”
“这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块拼图。”我指了指桌上的物证袋,“陈鸿远在九四年压过一个案子,可能牵扯到了人命。只要查清这个杜立人是谁,咱们就能在全会上,把陈鸿远直接钉死在蓄意谋杀的柱子上!”
李敬之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沈主任,查无此人。”
苏晴看着屏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把省直机关、下面十二个地市的所有在编人员名单全过了一遍,不管是退休的还是在职的,都没有叫杜立人的。”
“没在活人库里查?”我心里一紧,“查一九九四年的死亡注销档案!”
苏晴点点头,切换了查询系统。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苏晴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主任,九四年那会儿全省还没实现电子办公,很多基层的纸质档案都是后来补录的。公安系统里的死亡注销库,关于青云县那一块的数据,好像在零几年的时候进行过一次大清理,很多非正常死亡的卷宗,电子版都被抹掉了。”
“被抹掉了?”赵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推门进来了,听到这话,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肯定是陈鸿远和周鹤年那帮孙子干的!他们心虚,早把电子尾巴给扫干净了!”
“电子版能抹掉,纸质的原始底档他们抹不干净。”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看向李敬之。
“敬之,省委机要档案局的地下深层库房,是不是还保存着九十年代各县区上报的原始纸质卷宗?”
李敬之立刻挺直了腰板:“是!按照规定,基层公职人员的非正常死亡档案,必须在省局留存三十年的纸质备份备查。我有三室主任秘书的特批通行证,可以进地下三层的死档库!”
“走!”我大步朝门外走去,“苏晴,你留在办公室继续监控陈鸿远旧部的通讯频段。赵勇,你带两个人去备车。敬之,跟我去档案局!”
凌晨三点半。
省委机要档案局的大院里静悄悄的。赵勇把车停在隐蔽处,我和李敬之亮明了身份和密级卡,经过了三道武警岗哨,终于下到了深达地下十几米的“死档库”。
库房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发霉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大得像个迷宫,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个牛皮纸档案盒。这些档案,很多都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蒙着厚厚的灰尘。
借着昏暗的顶灯和手电筒的光,李敬之在门口的索引柜里快速地翻找着。
“沈主任,这边!一九九四年,青云县人事局上报的死亡注销专区!”
李敬之打着手电筒,带着我穿过两排铁架子,停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架子上,摆着十几个有些破损的档案盒。
“找!一盒一盒地翻!”
我连手套都没戴,直接把最上面的一盒抽出来,掀开盖子。
灰尘呛得我直咳嗽,但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借着手电筒的光,一份一份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王德发,病故……” “李建军,车祸……”
不是。都不是。
我和李敬之两个人,在冰冷的地下库房里,翻了整整半个小时。我的手心全是汗,牛皮纸的边缘把我的手指划出了一道口子,我也浑然不觉。
就在我快要翻完倒数第二个档案盒的时候。
李敬之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着的、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惊呼。
“沈主任!找到了!”
我猛地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李敬之手里捧着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黑色的毛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杜立人】。
“快!打开看看!”我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李敬之小心翼翼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把里面那几页脆黄的纸张抽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打在那张纸上。
我凑过去,目光像钉子一样,逐字逐句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姓名:杜立人】 【职务:东江省青云县农业经济委员会,副主任。】
看到这个职务的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农经委副主任!
“沈主任……”李敬之咽了口干沫,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无比的震撼,“您父亲当年去青松乡当纪委书记之前……在青云县,是不是就是农经委的主任?”
“是。”我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难怪!难怪我爸的笔记里会单单记下这个人!
杜立人,竟然是我爸当年在县里工作时的同事,甚至很可能就是我爸的副手!
“继续往下看,看死亡记录!”我催促道。
李敬之翻到第二页。
那是青云县公安局和县医院当年联合出具的一份死亡鉴定书。
【死亡时间: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五日,晚十一时。】 【死亡地点:青云县城南开发区,废弃水塔旁。】 【死因鉴定:突发性心肌梗死。家属无异议,已火化。】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五日……”
我看着这个日期,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日,我爸在盘山公路上遭遇“车祸”惨死。
而杜立人,死在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五日!
整整相差不到一年!
这哪里是什么突发性心脏病!这分明是一场连环的杀人灭口!
“敬之。”我直起身子,在这阴冷的地下库房里,我的声音显得空旷而冷酷。
“你看这死亡地点。城南开发区废弃水塔。”
我转头看着李敬之。
“九四年,正是陈鸿远和周鹤年他们,打着国企改制的幌子,在青云县疯狂圈地、贱卖城南开发区土地最猖獗的时候。”
李敬之的脑子转得极快,他立刻把所有的线索全串了起来。
“主任!我明白了!”
李敬之激动地一拍大腿,“杜立人当年是农经委副主任,他肯定是比您父亲更早发现了城南开发区土地贱卖的黑幕!他去废弃水塔,很可能是去跟线人接头,或者是去藏证据,结果被周鹤年的人给发现了,直接杀人灭口,伪造成了心脏病猝死!”
“没错。”
我死死地捏着那份档案,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
“杜立人死了,案子被陈鸿远以‘正常病故’的理由给压了下去,这就是陈鸿远在九四年犯下的最大失误,也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稳定’!”
“但我爸不傻。我爸作为他的顶头上司,肯定察觉到了杜立人的死有蹊跷。”
我的眼眶热了,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在深夜里,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下“杜立人案重启可破”这几个字时的决绝。
我爸知道面对的是一张多大的黑网,他也知道自己随时会死。
他用自己的命,接着杜立人的线索继续往下查,整理出了那三十七封实名举报信。最后,他也步了杜立人的后尘。
前赴后继。
他们这代基层干部,用自己的命,在这黑暗的铁幕上,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豁口!
“沈主任……”李敬之看着我,眼底也满是动容,“这份档案,就是陈鸿远命门上的最后一把锁。只要咱们能证明杜立人的心脏病是假的,陈鸿远包庇杀人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走。”
我把杜立人的档案小心翼翼地装进带来的密码箱里,提在手里,感觉重若千钧。
“回纪委。把赵勇和钱建华他们全叫起来!”
我转身大步朝库房门口走去。
“陈鸿远不是以为烧了日记、管住了儿子的嘴,他就能熬到全会过后吗?”
我冷笑着,一把推开库房沉重的大铁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杜立人家属在哪?当年开死亡证明的法医是谁?九四年八月十五号前后的开发区账目流水在哪里?”
我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气。
“通知全组。”
“从现在开始,兵发青云县!”
“我要在一周之内,把这桩埋了快二十年的死人案,硬生生地给他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