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霜。
隕星海恢復了平靜，那些崩塌的空間裂縫已經愈合，那些碎裂的冰晶與岩石重新懸浮，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
只有秦坤玉知道，剛才那短短幾十個呼吸的時間里，他距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他依舊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身體在極度恐懼之後的自然反應，任憑他如何壓制都無法平息。
冷汗已經被海風吹干，留下一層黏膩的鹽霜，他的道袍上沾滿了自己吐出的鮮血，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但此刻的他已經顧不得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塊彎月形的巨石。
巨石之上，五枚銅片靜靜躺著。
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古樸的光澤，看上去與普通的古物沒什麼兩樣，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就是這五枚不起眼的銅片，剛才險些打開了一座封印？
險些放出了一尊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恐怖存在？
秦坤玉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動，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離得越遠越好。
但他的身體不听使喚。
不是被禁錮，而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動。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那個金丹真人已經死了，明明那只巨爪已經被封印回去了，明明那股恐怖的靈壓已經消散了……可他心里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尖叫︰
別動。
別出聲。
別引起任何注意。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還在看著這里。
秦坤玉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
月光之下，隕星海一片死寂。
那些懸浮的冰晶反射著清冷的光芒，那些破碎的岩石靜靜漂浮，那些細小的空間光點依舊在閃爍——美麗而致命，一如往常。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秦坤玉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枯榮靈藤在顫抖。
不是之前那種恐懼的顫抖，而是另外一種——警惕、戒備、如臨大敵的顫抖。
它感應到了什麼。
秦坤玉的感知遠遠不如枯榮靈藤敏銳，但他相信它。
他沒有動。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將體內所有靈力的波動壓制到最低，將自己偽裝成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一息，兩息，三息……
十息……
三十息……
就在秦坤玉幾乎要懷疑是不是枯榮靈藤感應錯了的時候——
他看到了。
那道裂縫閉合的地方，虛空之中，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光點，正在緩緩浮現。
那光點極小，小到若非秦坤玉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某種東西的眼白。
又像是……
一只眼楮。
秦坤玉的心髒幾乎停跳。
那光點出現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直沖天靈蓋。那不是靈壓，不是威勢，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東西——
被注視的感覺。
被某種超越了他理解範疇的存在，居高臨下地注視的感覺。
那光點停留了大約一息。
只是一息。
但對于秦坤玉來說，那一息長得像是一百年。
然後，光點消失了。
虛空恢復了原狀，什麼都沒有留下。
枯榮靈藤的顫抖，也終于緩緩平息。
秦坤玉依舊沒有動。
他又等了足足一刻鐘，直到身體終于恢復了知覺，直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徹底消散，他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沒有人回答他。
隕星海依舊死寂。
秦坤玉艱難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再次落在那五枚銅片上。
現在怎麼辦？
這個問題剛一浮現，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他竟然還在想那銅片？
剛才那一切還不夠嗎？
那巨爪，那嘶吼，那金色的封印符文，那最後出現的詭異光點——這一切還不夠讓他明白，那五枚銅片根本不是他能踫的東西嗎？
走。
立刻走。
馬上走。
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
秦坤玉咬了咬牙，強行催動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準備轉身離開——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那五枚銅片，忽然自己飛了起來。
秦坤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要轉身逃跑，但他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動，那五枚銅片就已經飛到了他的面前。
它們懸浮在他身前丈許之外，靜靜地懸浮著，古樸的表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花紋，正在緩緩流轉著微弱的光芒。
秦坤玉的呼吸停滯了。
他不敢動，不敢跑，甚至不敢眨眼。
他怕自己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那五枚銅片靜靜地懸浮著，仿佛在打量他。
沒錯，就是打量。
秦坤玉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但它們給他的感覺，就像是有生命的東西，正在審視著他。
一息，兩息，三息……
就在秦坤玉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種無形的壓力時，那五枚銅片忽然動了。
它們緩緩旋轉起來，圍繞著秦坤玉轉了一圈，然後——
飛向了他的右手。
不，準確地說是飛向了他右手上的儲物戒。
秦坤玉臉色大變！
“不——！”
他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但他的動作太慢了——或者說，那五枚銅片的速度太快了。
只見它們化作五道微弱的光芒，徑直沒入了他的儲物戒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儲物戒沒有任何異常。
那些存放在里面的靈石、丹藥、法器、玉簡……全都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觸動的痕跡。
只有那五枚銅片，靜靜地躺在儲物戒的一個角落，與那卷獸皮並排放在一起。
仿佛它們本就是他的東西。
秦坤玉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那枚儲物戒，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良久。
良久。
良久。
他終于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復雜到了極點。
有恐懼，有震驚，有茫然，有不知所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
“這……是什麼意思？”
他喃喃自語，聲音空洞。
他當然得不到答案。
月光靜靜地灑落。
隕星海靜靜地漂浮。
而他，一個築基後期的修士，手上戴著一枚裝著五枚銅片的儲物戒，懸浮在這片剛剛差點毀滅的海域上空，茫然四顧。
他不知道那五枚銅片為什麼會主動進入他的儲物戒。
他不知道那個光點是什麼，有沒有看見他，會不會再來。
他不知道這一切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別想置身事外了。
秦坤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轉身。
灰色的遁光劃破夜空，朝著隕星海邊緣飛去。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道裂縫閉合的地方，那輪血月出現過的天空，那只巨爪探出的虛空——
那里，有什麼東西，已經記住了他。
---
三天後。
隕星海邊緣，一處隱蔽的礁石洞穴內。
秦坤玉盤膝而坐，面色蒼白。
三天了，他體內的傷勢依舊沒有痊愈。那金丹真人的靈壓雖然只持續了短短片刻，卻給他的經脈和丹田造成了不小的損傷。
更嚴重的是神識上的創傷——那巨爪出現時的嘶吼，險些將他的識海震碎。
枯榮靈藤靜靜地纏繞在他的手腕上，緩緩吞吐著微弱的綠光，它在幫他溫養傷勢，同時也在警惕地感應著周圍的一切。
這三天里，它一直處于這種高度戒備的狀態，因為連它也不確定，那個“東西”會不會追上來。
秦坤玉睜開眼楮，目光落在面前的五枚銅片上。
它們靜靜地躺在地上，在洞穴內微弱的熒光石照耀下，與普通的古物沒什麼兩樣。
但秦坤玉知道，它們絕不普通。
他嘗試過把它們扔掉。
三天前，當他終于飛離隕星海、找到這個隱蔽的洞穴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五枚銅片從儲物戒里取出來，扔得遠遠的。
然後它們自己飛回來了。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飛出去上百里，把它們扔進了深海的一條海溝里，親眼看著它們沉入黑暗之中。
然後它們又自己飛回來了。
第三次，他把它們裝進一個空的儲物袋，然後把那個儲物袋埋在了另一座荒島上。
然後那個儲物袋自己飛回來了。
秦坤玉放棄了。
“你們到底想干什麼？”他看著那五枚銅片，苦笑著問道。
銅片自然不會回答他。
它們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秦坤玉嘆了口氣，伸手拿起其中一枚，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銅片的材質很特殊，非金非玉，入手溫潤，帶著一種淡淡的暖意，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花紋，刻痕極深，線條流暢，顯然是出自大家之手。
他嘗試用神識探入——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的神識剛一接觸到銅片，一段信息便自動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那不是文字，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加直接的、類似于“意念傳輸”的方式傳遞過來的信息。
那信息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封印未破，鎮物歸位，持鑰者，當入墟界。”
秦坤玉呆住了。
封印？鎮物？持鑰者？墟界？
這些詞他當然都听過，但那卷獸皮上記載的信息，與這銅片傳來的信息，明顯是矛盾的。
獸皮上說，五枚銅片是墟界老人留下的傳承信物，集齊之後可以開啟墟界之門，進入秘境接受傳承。
但那血煞宗的金丹真人臨死前卻瘋狂地喊，這銅片根本不是開啟傳承的鑰匙，而是鎮物，是削弱封印的鑰匙。
而現在，銅片本身傳來的信息又說——“封印未破，鎮物歸位，持鑰者，當入墟界。”
誰說的是真的？
誰說的是假的？
或者說……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各自只看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秦坤玉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卷獸皮上。
獸皮與銅片並排放在一起，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但秦坤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當初他搜魂那領隊時，得到的那段口訣，與血煞宗金丹真人念誦的口訣，有七八分相似，卻又有細微的差別。
而那個差別，導致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那如果……
他拿起獸皮，再次仔細翻看。
之前他看這卷獸皮，注意力全在那些關于銅片、墟界、傳承的文字上，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卷獸皮本身，或許也隱藏著什麼秘密。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除了記載著月圓之夜和墟界之門的位置，還有一些模糊的紋路，看起來像是某種圖案的邊角。
之前他沒在意，以為只是獸皮本身的紋理。
但現在仔細一看，那些紋路……
秦坤玉將獸皮湊近熒光石，眯起眼楮。
那些紋路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若仔細分辨，能看出它們隱隱約約組成了一幅圖畫——
一只巨大的龜。
龜背上，馱著一座山。
秦坤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巨龜前輩！
那只馱著山岳的巨龜，那個他曾經見過一面、告訴他關于“天外邪物”秘密的存在！
難道……這一切與它有關？
秦坤玉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觀察那幅圖畫。
圖畫很簡略，只有寥寥幾筆勾勒出的輪廓。但在巨龜的周圍，隱約能看到五個光點，呈某種特定的方位排列。
那五個光點，與五枚銅片的形狀，一模一樣。
而在巨龜的下方，有一片扭曲的紋路，看上去像是……裂縫。
秦坤玉盯著那幅圖畫看了很久，腦海中無數念頭翻涌。
巨龜前輩說過，它鎮壓著一尊“天外邪物”，在那片海域的最深處。
而這幅圖畫上，巨龜的下方，正是那片扭曲的裂縫。
那五枚銅片，分布在巨龜的周圍，呈特定的方位排列。
封印。
這絕對是封印。
那血煞宗的金丹真人沒有說錯——這五枚銅片，的確是鎮物，是封印的一部分。
但他又說錯了——它們不是“削弱封印”的鑰匙，而是“加固封印”的鎮物。
因為那個血袍老者念誦的口訣，是錯的。
他念的，是那個被改動過的版本。
而秦坤玉從領隊腦海中搜魂得到的那段口訣，才是真正的、用于加固封印的口訣？
不對。
如果是這樣，那巨爪為什麼會出現？
秦坤玉忽然想起那裂縫出現時，那些金色符文的反應。
它們是在巨爪探出之後，才開始瘋狂閃爍，拼命將那巨爪往回拉的。
也就是說，那五枚銅片被激活之後，封印確實被“打開”了——但不是完全打開，只是打開了一道縫隙。
而那道縫隙，足以讓那只巨爪探出來一部分。
但如果他念的是正確的口訣，那道縫隙會不會根本就不會出現？
或者說，會出現，但出現的不是那只巨爪，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墟界之門？
秦坤玉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
信息太多了，太亂了，相互矛盾，根本理不清。
但他至少確定了一件事——
那五枚銅片，確實與巨龜前輩鎮壓的那尊“天外邪物”有關。
而他，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被這五枚銅片選中了。
“持鑰者，當入墟界。”
秦坤玉喃喃重復著那段信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入墟界？
去哪里找墟界？
找到了墟界之後，又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他躲不掉了。
那五枚銅片既然認準了他，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它們也會自己飛回來。
與其被動地等待，不如主動去搞清楚。
秦坤玉沉默良久，終于做出了決定。
他收起銅片和獸皮，站起身，望向洞穴外的茫茫大海。
巨龜前輩所在的那片海域，在碎星海的更深處。
那里，或許有他想要的答案。
灰色遁光再次升起，朝著碎星海深處飛去。
身後，隕星海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