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在无尽的海面上空飞行，一连七日，秦坤玉几乎没有停歇。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
每当他想要找个地方落脚休整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会隐隐浮现——不是来自那道裂缝的方向，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储物戒。
那五枚铜片，在看着他。
秦坤玉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枯荣灵藤的反应告诉他：不是。
那株伴生灵藤这七日来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不是恐惧，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情绪。
它蜷缩在秦坤玉的丹田之中，时不时地朝着储物戒的方向微微颤抖，仿佛在朝拜什么。
秦坤玉问过它，但灵藤无法给出清晰的回应。它只能传递模糊的情绪，而那情绪里，有敬畏，有臣服，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
秦坤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找到巨龟前辈，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但碎星海太大了。
巨龟前辈所在的那片海域，他只去过一次，而且当时是被人带进去的。现在让他自己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八日，他终于撑不住了。
连日赶路加上伤势未愈，他的灵力已经见底，再不找个地方休整，不用等那五枚铜片作妖，他自己就要先栽在这茫茫大海上。
秦坤玉降低遁光，神识扫过下方海面。
百里之外，有一座小岛。
说是岛，其实不过是一块露出海面数十丈的礁石，方圆不足里许，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灰色遁光落在礁石上。
秦坤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从储物戒中取出阵盘阵旗，布下一套三阶隐匿阵法。
这套阵法是他从天星岛高价购买的，专门用于野外闭关，一旦激活，可以完全隔绝气息和神识探查。
阵法启动，一层淡淡的光幕将整块礁石笼罩其中。
秦坤玉这才松了口气，盘膝坐下，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枯荣灵藤从手腕上探出几根细须，刺入礁石之中，开始从地底深处汲取微薄的灵气，它也在恢复。
一人一藤，在这荒芜的礁石上，陷入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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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秦坤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伤势痊愈，而是因为——
储物戒在发烫。
他低头看向右手，只见那枚古朴的储物戒表面，正泛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时明时暗，像是在呼吸。
秦坤玉心中一凛，神识探入其中。
五枚铜片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但它们表面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那种流转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有节奏的，仿佛在……
共鸣。
秦坤玉眉头微皱，将五枚铜片取出。
它们一离开储物戒，立刻悬浮起来，在他面前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那些符文就亮一分，转了三圈之后，整个礁石都被映照得一片通明。
然后，它们停了下来。
五枚铜片排列成一个圆形，悬浮在秦坤玉面前丈许之外，圆形中央，虚空开始扭曲，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缓缓凝聚成形。
那光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与那日裂缝闭合后出现的那个光点一模一样！
秦坤玉脸色大变，身体本能地后退，右手已经按在了储物戒上！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因为那光团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低沉，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沧桑感——
“小友，莫怕。”
秦坤玉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巨龟……前辈？！”
光团微微颤动，似乎在点头。
“难得你还记得老夫。”
秦坤玉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巨龟前辈？通过铜片？在跟他说话？
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行礼：“晚辈秦坤玉，见过前辈，前辈您……这是？”
“老夫的一道神念，附着在这五枚镇钥之上，已有万年。”巨龟前辈的声音缓缓传来：“只待有缘人集齐五钥，便会苏醒。”
镇钥？
秦坤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前辈，这五枚铜片……到底是什么？那血煞宗的人说它们是削弱封印的钥匙，铜片本身传来的信息又说‘持钥者当入墟界’，那卷兽皮上记载的又是另一个说法……晚辈实在被搞糊涂了。”
光团沉默了片刻。
“那血煞宗的小辈，说得对，也不对。”巨龟前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五枚铜片，确实是‘钥匙’——但不是开启封印的钥匙，而是进入墟界的钥匙。”
“墟界？”
“老夫镇压那尊邪物的地方，便是墟界。”
秦坤玉心头剧震：这头天外邪物居然是巨龟前辈镇压的？
“巨龟前辈，您镇压的这头天外邪物跟您之前提及的骨片主人镇压的天外邪物是一样的吗？”，秦坤玉一脸震惊的问道。
“老夫镇压的这头天外邪物与那人镇压之邪物是一个族群，但实力却差了不少，但尽管如此，这头邪物依旧难以磨灭，只得封印”，巨龟无奈的说道。
秦坤玉心中好奇，这邪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这么难以消灭。
“巨龟前辈镇压天外邪物的那片海域，就是墟界？”，秦坤玉问道。
“正是”，巨龟回道。
秦坤玉再问：“那……那血煞宗的人念诵口诀之后，出现的那个裂缝，那只巨爪……”
“那是邪物的一缕分身”，巨龟前辈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老夫的封印，已存在十万年，十万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封印产生松动，那邪物每隔千年，便会尝试冲击一次封印，而这一次，恰好被那血煞宗的小辈撞上了。”
“所以……不是口诀的问题？就算他念的是正确的口诀，那只巨爪也会出现？”
“不”，巨龟前辈否定了他的猜测：“他念的口诀，正是老夫当年设下的‘诱饵’。”
“诱饵？”
“老夫镇压那邪物之后，便知此物不除，万星海永无宁日，但以老夫之力，只能镇压，无法消灭，于是老夫设下此局——以五枚镇钥为饵，散布四方，又放出墟界老人传承的消息，引后人前来。”
秦坤玉听得目瞪口呆。
“那邪物被镇压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脱困之法，它虽无法冲破封印，却能通过封印的缝隙，向外传递一些微弱的意念，那些意念，会蛊惑人心，诱使修士前来破坏封印。”
秦坤玉猜测道：“所以……那血煞宗的人，是被那邪物蛊惑了？”
“正是。”巨龟前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慰：“小友聪慧，那血煞宗的金丹真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那段被篡改的口诀，以为是开启传承的钥匙，实则是在帮那邪物撕开封印的缝隙。”
秦坤玉忽然想起那日巨爪出现时，那些疯狂闪烁的金色符文。
“那……那些金色的符文……”
“那是老夫留下的后手，一旦封印受到冲击，便会自动激发，将缝隙重新封死，那邪物的分身，虽能短暂探出，却无法持久。”
秦坤玉恍然大悟。
难怪那巨爪出现之后，又被拖了回去。
难怪那些血煞宗修士死得那么干脆。
难怪……
等等。
“前辈。”秦坤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那些金色的符文能自动修复封印，那您为何还要设下此局？直接让那些金色符文应对不就够了？”
光团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邪物，在变强。”
巨龟前辈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疲惫。
“十万年的镇压，老夫的封印之力在逐年减弱，而那邪物，却从未停止过挣扎，三千年前，它第一次撕开了一道缝隙，将一缕分身送出，虽然老夫及时封住了那道缝隙，但那一缕分身，还是逃了出去。”
秦坤玉心头一凛。
逃出去的……一缕分身？
“那分身如今何在？”
“不知所踪”，巨龟前辈叹息一声：“老夫曾多次感应，却始终无法确定其方位，它隐藏得太深了。了，但老夫知道，它一定在暗中活动，等待时机。”
秦坤玉不解的问道：“等待时机？”
“等待有人集齐五枚镇钥，念诵正确的口诀，进入墟界。”
秦坤玉愣住了。
“进入墟界？可您刚才说，这五枚铜片是进入墟界的钥匙——”
“不错。”巨龟前辈打断了他：“老夫设下此局，正是要引真正的‘有缘人’进入墟界。”
“为什么？”
“因为那邪物的本体，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彻底消灭。”
“什么东西？”
光团微微颤动，仿佛在犹豫。
良久，巨龟前辈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缕世界初开时留下的本源之气。”
秦坤玉一脸茫然。
本源之气？那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那是什么”，巨龟前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只需要知道，你身上就有这缕本源之气的气息”
秦坤玉如遭雷击！
“什么？！”
“你体内就有那缕本源之气的气息，所以你肯定能找到那缕本源之气。”巨龟前辈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秦坤玉呆若木鸡：“前辈，莫非这缕本源之气就在晚辈体内？”
“不，老夫在当日初见你之时就将你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你虽然是难得的五行灵体，但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当然你也是一个气运深厚的人，不然你就不会有机会遇到老夫”，巨龟感慨的说道。
听到巨龟的话，秦坤玉也是惊叹不已。
他惊的是以巨龟前辈的修为都无法察觉到其体内神秘残片的存在。
也不知道这神秘残片是不是所谓的本源之气。
不过秦坤玉没有说出神秘残片的事情，既然巨龟前辈都察觉不出来，那说明神秘残片已经超出了元婴，甚至是化神大修士的层次。
这种东西，说出来就是祸端。
“前辈”，秦坤玉开口问道：“您是说……那邪物藏在暗处寻找这道本源之气？”
“正是。”
“那祂找到了没有？”，秦坤玉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因为祂找不到”，巨龟前辈解释道：“那缕本源之气是这个世界诞生之时剩下的本源之气，祂是天外邪物，不属于此方世界，所以只凭祂自己，祂永远也找不到本源之气”。
秦坤玉听到巨龟前辈的话，脸色微变，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陨星海，那个光点出现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难道……
“前辈，那天在陨星海，那道裂缝闭合之后，有一个光点出现过，那个光点……是那邪物吗？”
光团听到秦坤玉的话猛的剧烈颤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巨龟前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一个光点？灰白色的？出现在裂缝闭合的地方？”
“是……”秦坤玉被它的反应吓了一跳：“前辈，怎么了？”
光团沉默了。
但那沉默，让秦坤玉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良久，巨龟前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那不是邪物。”
“那是什么？”
“那是……它的眼睛。”
秦坤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睛？
那个光点，是眼睛？
“那邪物的本体，被镇压在墟界最深处，永远无法离开，但它可以通过封印的缝隙，向外窥视。”巨龟前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天它探出巨爪，不是为了撕开封印，而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
“寻找……那缕本源之气？”
“不错。”巨龟前辈叹息一声：“它应该感应到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它确实感应到了你身上的那缕本源之气的气息，而那个时候，你就在那里。”
秦坤玉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以……它看到我了？”
“它看到你了。”
“那它……”
“它记住你了。”
秦坤玉呆立当场。
他被一尊被镇压了十万年的天外邪物，记住了？
秦坤玉此刻欲哭无泪。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我该怎么办？”
光团沉默了很久。
“进入墟界。”
“什么？！”
“那邪物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无论你逃到哪里，它都会找到你，万星海虽大，却无你的藏身之处。”巨龟前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脱困之前，先进入墟界，找到它的本体。”
“找到它的本体？然后呢？”
“然后……”巨龟前辈的声音顿了顿，“找到那缕本源之气，然后用这道本源之气彻底消灭它。”
秦坤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辈，您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一个筑基后期！您让我去消灭一尊被镇压了十万年的天外邪物？！”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巨龟前辈解释道：“那缕本源之气，是那邪物的克星，你身上沾染这道本源之气的气息，说明你与其有缘，只要你能找到这道本源之气，然后接近它的本体，将那缕本源之气打入它的体内，它便会彻底消亡，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至少，要结丹。”
结丹？
秦坤玉愣住了。
“前辈，您的意思是……”
“进入墟界，闭关修行，那里有老夫当年留下的洞府，有足够的灵气和资源，可以供你修炼到结丹，等你结丹之后，再去寻找那邪物的本体。”
秦坤玉沉默了很久。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间根本消化不了。
一尊被镇压了十万年的邪物，一缕世界初开时留下的本源之气，一个需要他进入的墟界，一个必须结丹才能完成的任务……
而他，只是一个筑基后期的小菜鸡。
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
他只不过从大楚修仙界碰巧被传送到这万星海，自从他来了这万星海之后，感觉这里处处透着诡异。
他只想着找到可以跨区域的传送阵回到大楚修仙界。
但他自从到了这里之后，他发现总有一些诡异的事情主动找到他，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作一般。
“小友”，巨龟前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一丝愧疚，还有一丝无奈：“老夫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此事关系到整个万星海的存亡，老夫别无选择。”
秦坤玉抬起头，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光芒。
“前辈，您当年镇压那邪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这片天地”，巨龟前辈的声音变得悠远：“老夫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将归于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海，都是老夫的家，老夫不能让那邪物毁了这一切。”
秦坤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