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翻涌，无边无际。
秦坤玉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悬浮的山峰，久久没有动弹。
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座山峰看着近，但他有种直觉，真要飞过去，怕不是要飞到天荒地老。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脚下没有地，只有无尽灰雾，但他却能实实在在地站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地面托着他。
“这就是……墟界？”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灰雾中传出很远，却没有半点回音。
秦坤玉深吸一口气，尝试运转灵力。
灵力运转自如，甚至比在外面还要顺畅几分，这灰雾看着诡异，但其中蕴含的灵气却浓郁得惊人，几乎要凝成实质。
“倒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他刚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腕上一阵异动。
低头一看，枯荣灵藤正疯狂地扭动着，无数细须从他手腕上探出，朝着四面八方伸展，贪婪地汲取着灰雾中的灵气。
那模样，活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了满汉全席。
秦坤玉嘴角抽搐。
这玩意儿，跟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它这么激动。
“至于吗……”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因为枯荣灵藤的细须探入灰雾之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原本只有小指粗细的藤身，此刻正在缓缓变粗，颜色也从原本的灰黑色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色。
它在进化？
秦坤玉瞪大了眼睛。
这灰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枯荣灵藤产生这种变化？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将一缕灰雾吸入体内。
灰雾入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灰雾竟然主动融入他的经脉之中，顺着灵力运转的路线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经脉都在微微震颤，仿佛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不仅如此，他之前在那金丹真人灵压下受的暗伤，此刻竟然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这……”
秦坤玉呆住了。
他修炼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灵气，比灵气更高级，更像是……
他想到了一个词。
本源之气？
不对，巨龟前辈说过，本源之气是世界初开时留下的，不可能这么泛滥，这应该是……
“墟界特有的某种东西？”他自言自语：“巨龟前辈镇压那邪物十万年，这地方积攒了这么多好东西也正常……”
正想着，枯荣灵藤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所有的细须同时收回，死死缠回他的手腕上。
秦坤玉心中一凛。
灵藤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有危险！
他立刻收敛气息，右手按在储物戒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灰雾依旧翻涌，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灵藤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秦坤玉眉头紧皱。
他相信灵藤的判断，这灰雾里，绝对有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轻，轻到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听到，而且那声音的来源，就在他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
秦坤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
身后，灰雾之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睛足有拳头大小，竖瞳如蛇，泛着冰冷的寒光，眼睛的主人隐在灰雾之中，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静静悬浮在那里。
秦坤玉的呼吸停滞了。
他不知道这怪物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怪物身上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筑基修士都要强——甚至比那血煞宗的金丹真人，也不遑多让！
金丹期的怪物！
墟界之中为什么还有金丹怪物存在？
而且，就站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不知站了多久！
秦坤玉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跑？打？还是装死？
巨龟想要害自己？
这是秦坤玉的第一反应。
但很快被他否定了。
巨龟就算是有所图谋，但眼下刚送自己进入墟界肯定是不会现在就想害自己，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所有的念头，在其对上那双幽绿色眼睛的瞬间，全都消失了。
因为那怪物，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
那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锈蚀的铁片在摩擦。但让秦坤玉震惊的，不是这声音本身，而是——这怪物说的，是人话！
会说话的怪物？
不对，能说话的，那就不是怪物，是……妖修？
秦坤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怪物忽然从灰雾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是一个……人？
不对，不完全是。
它有人形的轮廓，直立行走，有四肢，有躯干，但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幽绿色的鳞片在灰雾中泛着诡异的光。
它的头部也近似于人，却长着一对弯曲的角，嘴里满是锋利的獠牙。
它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坤玉，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期待？
秦坤玉心头剧震。
他忽然想起巨龟前辈说过的话——
“三千年前，祂第一次撕开了一道缝隙，将一缕分身送出，虽然老夫及时封住了那道缝隙，但那一缕分身，还是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那缕分身……
那怪物的分身不是已经逃出墟界了吗？
难道这里还不是真正的墟界？
不会这么巧吧？
他刚到这里，就撞上了？
秦坤玉欲哭无泪。
但下一刻，那“怪物”开口了。
“你……是人类？”
秦坤玉愣住了。
这个问题……怎么听起来不太对？
他试探着点了点头。
那“怪物”的眼睛里，那一丝期待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你……是从外面来的？”
秦坤玉再次点头。
那“怪物”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秦坤玉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你……带我出去！”
秦坤玉：“……？？？”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尊金丹期的“怪物”，跪在他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面前，求他带它出去？
这剧本不对啊！
“你……你先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对方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出去？”
那“怪物”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我……我是人。”
秦坤玉眉头一皱：“你是人？”
“我真的是人！”那“怪物”急切地说道：“我叫柳长青，是天星岛柳家的子弟，三百年前，我随家中长辈来陨星海探险，不小心被空间裂缝卷了进来，然后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三百年前？
天星岛柳家？
秦坤玉心中一动。
他在天星岛待了两个月，对岛上的势力多少有些了解，柳家确实存在，是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据说三百年前确实失踪了一个颇有天赋的子弟。
“你说你是柳家的人，有什么证据？”
那“怪物”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秦坤玉接过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通体青色，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刻着一些符文，他虽然没见过柳家的令牌，但这玉牌的材质和工艺，确实像是真的。
“就算你是柳家的人”，他收起玉牌，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长青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这里的灰雾……有问题。”他低声说道：“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是正常人形，但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之后，身体就开始慢慢变化——长鳞片，长角，长獠牙……起初我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问题，后来才发现，这里的灰雾，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把人变成……怪物。”
秦坤玉心头一凛。
灰雾侵蚀？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枯荣灵藤。
灵藤刚才吸收了不少灰雾，现在正安静地趴着，没什么异常，但他体内，那缕灰雾也确实融入了经脉之中……
“你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他沉声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金丹初期。”柳长青苦涩地说道：“这里的灰雾虽然会把人变成怪物，但对修炼却有极大的好处，我刚进来的时候只是筑基中期，三百年下来，硬生生被推到了金丹初期，结丹天劫都不需要经历”。
三百年，从筑基中期到金丹初期……
而且结丹天劫也不需要经历，这么神情的吗？
依照柳长青的话，其在这里的修炼速度，放在外面绝对算快了，但考虑到这灰雾的诡异，倒也不算离谱。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秦坤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已经是金丹期了，就算有封印，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柳长青摇了摇头。
“我试过，三百年来，我试了无数次。”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但这片空间根本没有出口，无论往哪个方向飞，最后都会回到原点，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只进不出。”
秦坤玉沉默了。
柳长青说的出不去应该是真的，不然也不值得让其一个金丹修士放弃尊严跪在地上哀求自己。
只是…只进不出？
那巨龟前辈让他进来修炼，说等他结丹之后再去找邪物本体——那找到之后呢？怎么出去？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吗？”他试探着问道。
柳长青点头。
“知道，我在这里飘荡了三百年，见过一些东西。”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里，镇压着一个可怕的存在。”
秦坤玉心头一震。
“你见过？”
“见过一次。”柳长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恐惧：“那是两百年前，我无意中飘到了这片空间的深处，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山峰，山峰上有一扇门，门后……门后有东西在看着我。”
他浑身颤抖起来，鳞片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波纹。
“只是一眼，只是一眼，我就差点疯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尊远古的神明俯视，渺小、卑微、不值一提，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里。”
秦坤玉沉默了。
柳长青说的那座山峰，应该就是巨龟前辈说的镇压邪物的地方，而门后的东西，应该就是……
那尊邪物的本体。
秦坤玉看着柳长青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镇压邪物的？”
“因为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一些壁画。”柳长青渐渐平静下来，解释道：“这空间里有很多漂浮的巨石，巨石上有一些古老的壁画，我从那些壁画里知道了，这里镇压着一头来自天外的邪物，封印它的是一个叫‘墟界老人’的前辈。”
墟界老人。
果然。
秦坤玉心中了然，巨龟前辈当年用的，应该就是这个化名。
秦坤玉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些，还想着出去？”
柳长青苦笑。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已经停止吸纳这里的雾气了，因为我不想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然后在这里飘荡一辈子，我还想回去，回天星岛，看看我的族人还在不在，看看我当年种的那棵柳树长多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秦坤玉沉默了很久。
这个柳长青倒是个人物，为了维持人的形态，甚至愿意放弃继续变强。
而外面的有些人却为了变强，宁愿成为不伦不类的存在。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个被灰雾侵蚀了三百年的可怜人，心中五味杂陈。
三百年。
一个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中，飘荡了三百年。
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无能为力。
换做是他，恐怕早就疯了。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他开口问道。
柳长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那扇门。”
“哪扇门？”
“就是镇压邪物的那扇门。”柳长青急切地说道：“我观察了很久，这整片空间，只有那里是与外界相连的，如果能穿过那扇门，说不定就能出去。”
秦坤玉眉头紧皱。
穿过镇压邪物的门？
那不是找死吗？
“你疯了？”他忍不住说道：“那门后镇压着邪物，你穿过那扇门，不是自投罗网？”
柳长青摇了摇头。
“你不懂，那扇门不是普通的门，它是整个封印的核心，门的这一面是镇压之地，门的那一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应该是墟界老人前辈真正的洞府。”
秦坤玉愣住了。
巨龟前辈的洞府？
巨龟前辈确实说过，他当年留下了洞府，里面有足够的资源供他修炼到结丹。
难道那洞府，就在门后？
“你确定？”
“我确定”，柳长青肯定地说道：“你进到这里来肯定是为了墟界老人的传承，我看到的那些壁画上却画得很清楚，墟界老人镇压邪物之后，在封印的核心处建了一座洞府，将自己的传承和收藏都留在里面。
只要能进入那座洞府，不仅能找到出去的方法，还能得到一位大能的传承，但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听到柳长青的话，秦坤玉沉默了。
这个消息，倒是和巨龟前辈说的对得上。
但问题是……
“你知道那门后面有邪物，还敢去？”
柳长青沉默了片刻。
“我不敢”，他低声说道：“两百年前那一眼，让我做了几十年的噩梦，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秦坤玉。
“现在你来了。”
秦坤玉心中一跳。
“我？”
“你能进来，说明你有进来的方法，”柳长青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肯定也有出去的办法。”
秦坤玉继续沉默。
他没有否认。
柳长青继续说道：“我在这里飘荡了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外面的封印，肯定出了什么变故，而这个变故，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的机会？”
“我们一起进去。”柳长青站起身来，幽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决然：“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对这片空间比你熟悉，我们一起穿过那扇门，你拿你的传承，我找出路，各取所需，如何？”
秦坤玉沉默了。
他盯着柳长青看了很久。
这个被灰雾侵蚀了三百年的“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真的是天星岛柳家的子弟，还是……
还是那邪物的分身伪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巨龟前辈说过，那分身逃出去三千年了，一直隐藏在暗中，万一那分身找到了回到墟界的方法，万一它伪装成被困在这里的修士……
秦坤玉心中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右手悄悄按在储物戒上。
“你刚才说，你被灰雾侵蚀了三百年。”他缓缓说道：“那你现在，还算人吗？”
柳长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鳞片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茫然：“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人，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我拼命维持着人的意识，但每次照镜子，看到这张脸，看到这些鳞片，看到这些角……”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秦坤玉沉默了。
他看着柳长青的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如蛇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痛苦，有绝望，有希望，有恐惧，还有一丝……人性。
这真的是邪物分身能伪装出来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柳长青是人是怪，他都需要一个向导。
而柳长青，是他在这个鬼地方遇到的唯一一个“人”。
“好。”他开口说道，“我答应你。”
柳长青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
“先别高兴太早”，秦坤玉摆了摆手道：“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停，你不能动。”
柳长青连连点头。
“第二，路上遇到任何东西，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这里你熟，我不熟。”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秦坤玉顿了顿，盯着柳长青的眼睛：“如果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我会立刻终止合作”。
柳长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起来。
“你怀疑我？”
秦坤玉没有否认。
柳长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的，换做是我，也会怀疑。”他深吸一口气，道：“但我可以发誓——以我的道心发誓，我柳长青对你绝无恶意，只想离开这里，若有半句假话，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道心之誓，对修士来说是最重的誓言。
秦坤玉点了点头。
“成交。”
柳长青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在布满鳞片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坤玉抬头望向灰雾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
“现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灰雾之中。
身后，灰雾翻涌，将他们的踪迹彻底吞没。
远处，那座山峰静静悬浮，仿佛一尊沉睡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山峰之上，那扇门后……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