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翻涌，无边无际。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灰雾中穿行。
秦坤玉飞在前面，神识全开，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枯荣灵藤缠绕在他手腕上，细须微微颤动，随时准备示警。
柳长青跟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沉默地飞行。
他们已经飞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秦坤玉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不困，而是不敢。
在这片诡异的灰雾中，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却从未消失过。
而柳长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长青依旧沉默地跟着，幽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三天来，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只有秦坤玉问起什么的时候，才会简短地回答几句。
寡言，顺从，毫无怨言。
一个被困了三百年、终于看到希望的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秦坤玉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还有多远？”他开口问道。
柳长青抬起头，望向灰雾深处。
“按这个速度，再飞两天，就能看到那座山峰了。”
两天……
秦坤玉点了点头，继续向前飞去。
又飞了半日，他忽然停了下来。
柳长青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秦坤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前方的灰雾，似乎比别处稀薄了一些。透过那稀薄的灰雾，隐约能看到一块巨大的黑影，静静悬浮在那里。
“那是……”
柳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微微眯起。
“一块漂浮的巨石，这片空间里有很多这种东西，有的上面有壁画，有的什么都没有，这一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这一块我好像见过，两百年前，我路过这里的时候，上面好像刻着一些东西。”
秦坤玉沉吟片刻。
“去看看。”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那块巨石飞去。
随着距离拉近，巨石的全貌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山岳般的巨大岩石，足有千丈方圆，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岩石的一侧，确实刻着一些东西——那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岩壁。
秦坤玉落在岩石上，走到壁画前，抬头仰望。
壁画的内容很简单，却让他心中一震。
画的中央，是一头巨大的龟——正是巨龟前辈！龟背上驮着一座山，山巅之上，立着一扇门。
巨龟的四周，分布着五个光点，呈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那五个光点的形状，与他储物戒中的五枚铜片一模一样。
而在巨龟的下方，是一片扭曲的裂缝，裂缝之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狰狞的爪牙，正在向外探出。
封印。
这绝对是封印。
秦坤玉盯着壁画，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这壁画，与那卷兽皮最后一页上的图画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兽皮上的图画只有寥寥几笔，而这里的壁画，更加精细，更加完整。
他的目光落在巨龟周围的五个光点上。
那五个光点，每一个旁边都刻着一些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其古老，与铜片上的那些符文如出一辙。
秦坤玉凑近了一些，试图辨认那些符文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柳长青的声音。
“你认识这些符文？”
秦坤玉回过头，发现柳长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一丈的地方。
他心中一凛——这距离，太近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认识一些。”
柳长青“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壁画上，若有所思。
“我在这里飘荡了三百年，见过很多这样的壁画，每一幅画的内容都不太一样，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东西——那头巨龟，和它镇压的邪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一直不明白，这些壁画是谁留下的，如果是那位墟界老人前辈，他为什么要画这些东西？如果是别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秦坤玉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为了提醒后人。”
“提醒什么？”
“提醒后来者，这里镇压着什么。”秦坤玉指着壁画上那些狰狞的爪牙：“让进来的人知道，不要乱动不该动的东西。”
柳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收回目光，转向秦坤玉。
“那你呢？你进来，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传承？”
秦坤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柳长青三天来从没问过，他一直表现得很顺从，从不追问秦坤玉的来历和目的，但现在，他突然问了。
为什么？
秦坤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却依旧平静。
“我进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我离开这里的东西。”
柳长青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布满鳞片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他轻声说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秦坤玉心中一沉。
“其他人？”
“是啊，其他人”，柳长青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这三百年里，你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秦坤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骗了你”，柳长青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我不是三百年前进来的，我进来的时候，是一千年前。”
秦坤玉浑身僵硬，右手已经按在了储物戒上。
但柳长青似乎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一千年前，我确实叫柳长青，也确实是天星岛柳家的子弟，那一年，我筑基后期，随家中长辈来陨星海探险，被空间裂缝卷了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刚进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这地方太诡异了，灰雾弥漫，无边无际，什么都没有，我在这里飘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了时间。”
“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壁画，那些壁画告诉我，这里镇压着一头邪物，而我，被困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东西。”
秦坤玉心跳加速。
“什么东西？”
柳长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幽绿色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
“你知道被困一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孤独，绝望，疯狂。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想要离开这里，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我无数次想过自杀，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出去。”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然后，那个东西找到了我。”
秦坤玉的右手已经从储物戒上移开，暗中捏住了那张封印着巨龟前辈神通的玉简。
“它告诉我，它可以帮我出去，只要我愿意，它可以给我力量，给我希望，给我一切我想要的。”
“我信了。”
柳长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鳞片的双手，声音里满是苦涩。
“然后，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秦坤玉沉默了片刻。
“那个东西，是邪物的分身？”
柳长青抬起头，眼中红光闪烁。
“你知道得不少。”
“我还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柳长青了。”
柳长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灰雾中回荡，仿佛无数厉鬼在哀嚎。
“聪明，聪明，真聪明！”他大笑着，脸上的鳞片开始蠕动，扭曲：“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进来的人，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哭着喊着求我带他们出去，只有你——”
他盯着秦坤玉，眼中红光炽烈。
“只有你，一直警惕着我，三天了，你从没真正信任过我，睡觉的时候，你永远离我三丈之外，赶路的时候，你永远飞在前面，让我跟在后面，你甚至从不问我问题，只让我回答。”
“你一直在防备我。”
秦坤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惊惧：
“那你为什么不早动手？”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身上有什么手段？”柳长青——不，现在应该叫他邪物分身——缓缓说道：“一千年来，我试过无数次，想要离开这片封印，但每一次，都被那层该死的屏障挡了回来，这道封印，只许进，不许出。”
“但你进来了，你身上，一定有能破解封印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秦坤玉的储物戒上。
“那五枚铜片，在你身上吧？”
秦坤玉心中一凛。
他怎么会知道？
“不用惊讶。”邪物分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那五枚铜片是封印的核心，我在这里一千年，早就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它们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带着它们进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把铜片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秦坤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估算着时间，估算着那张玉简能拖延多久。
邪物分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张玉简能救你？”
秦坤玉瞳孔猛的一缩！
“你……”
“我说过，我在这里一千年了。”邪物分身幽幽地说道：“你身上有什么，我一清二楚，那张玉简里封印着一道神通，确实很强，强到能伤到我，但也仅此而已。”
“用它，你只有一次机会，伤了我，然后呢？你能逃到哪里？这里是封印之地，是我的地盘，你逃不掉的。”
秦坤玉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金丹期的存在，和他这个筑基后期，差距太大了。
巨龟的修为很高，具体多高秦坤玉也只是有些猜测，巨龟送给他的玉简封印着他的防御神通，防御力应该很强，但攻击力方面秦坤玉却没有把握。
在这个空间，防住一次两次根本没有什么用。
而一旦神通用尽，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怎么办？
他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念头。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枯荣灵藤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秦坤玉心中一动。
灵藤的颤动，不是恐惧，不是示警，而是一种……
兴奋？
他还没反应过来，灵藤忽然从他手腕上暴起，无数细须疯狂生长，朝着邪物分身猛扑过去！
邪物分身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道血光！
“找死！”
血光与灵藤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但让邪物分身震惊的是，那道足以轻易击杀筑基后期的血光，竟然没有伤到灵藤分毫！反而被灵藤的细须缠住，一点一点地吞噬进去！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这时，秦坤玉动了。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使用玉简。
他做了一件让邪物分身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五枚铜片，朝着邪物分身猛掷过去！
五枚铜片在空中划过五道弧线，落在邪物分身周围的地面上，正好将他围在正中。
下一瞬，铜片上的符文同时亮起！
一股浩瀚的、古老的力量从铜片中喷涌而出，化作五道金色的锁链，朝着邪物分身缠绕而去！
邪物分身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些锁链。但那些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
秦坤玉大口喘息着，死死地盯着被困住的邪物分身。
他不知道这五枚铜片能不能对付这怪物，他只是赌一把——既然这五枚铜片是封印的核心，既然它们能镇压那尊邪物的本体，那它们应该也能克制这个分身。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邪物分身疯狂地挣扎着，脸上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扭曲的血肉，他嘶吼着，咒骂着，但那些金色的锁链纹丝不动，将他一寸一寸地拉向地面。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他疯狂地吼道：“我只是一个分身！就算我死了，本体也不会放过你！它会记住你！它会找到你！它会——”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那些金色的锁链，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将邪物分身整个吞没。
然后——
“砰！”
一声闷响，邪物分身的身体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在灰雾之中。
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绿色的光点，从血雾中飞出，想要遁入灰雾深处。
但秦坤玉早就防着这一手。
枯荣灵藤的细须猛地探出，将那光点死死缠住，拉了回来。
那光点在灵藤中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灵藤兴奋地颤抖着，细须一层层缠绕上去，将那光点彻底包裹起来，然后……开始吞噬。
秦坤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枯荣灵藤，在吞噬那邪物分身残留的东西？
片刻之后，灵藤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所有细须，重新缠绕回他的手腕上。
秦坤玉低头看去。
灵藤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那些原本隐隐泛着金色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而在那金色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丝幽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灵藤微微颤动，传递过来一股满足的情绪。
秦坤玉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灰雾深处。
远处，那座山峰依旧静静悬浮。
而山峰之上，那扇门……
门后，有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
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秦坤玉深吸一口气，收起那五枚铜片，重新将它们放回储物戒。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座山峰飞去。
身后，灰雾翻涌，将那块刻满壁画的巨石渐渐吞没。
巨石之上，壁画依旧。
画中的巨龟，静静地驮着那座山。
山巅之上，那扇门依旧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