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灣的夜，被獸潮的嘶鳴聲撕裂。
海面上，無數黑色的身影從霧氣中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利齒魚的獠牙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鐵甲鯊的鱗甲踫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劍魚群破開海浪，如同萬箭齊發。
遠處，三道龐大的氣息正在逼近——三頭三階初期的妖王，每一頭都相當于金丹初期的修士，它們的體型雖然不如遠古巨鱷那般恐怖，但氣息同樣讓人心悸。
城牆上，周青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的神識掃過海面，心中快速估算著獸潮的規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甚至比前面幾次加起來還要多。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頭妖王身上︰一頭碧鱗蛟，體長超過三十丈，通體碧綠，鱗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一頭裂脊鯊，體長超過二十丈，背鰭如同利刃，劃開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一頭雷鰻，體長超過十五丈，周身纏繞著藍色的電弧， 啪作響。
三頭三階初期的妖王，而周青自己也不過是金丹初期巔峰的修為，何靖金丹初期，孫道遠也是金丹初期。
三對三，勉強能打，但沒有余力照顧其他人，如果低階修士那邊扛不住，落星灣照樣會破。
“何道友、孫道友，隨我迎敵！”周青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三道遁光同時升起，朝著那三頭妖王飛去。
青色劍光、藍色刀光、金色符光交織在一起，與碧鱗蛟、裂脊鯊、雷鰻纏斗在一起。
海面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巨浪翻涌，靈光四射。
城牆上的修士們無暇顧及那邊的戰斗。
低階海獸已經沖到了防御陣法的攻擊範圍內，陣法師們催動陣基，光幕上符文流轉，無數道靈光激射而出，將沖在最前面的利齒魚和劍魚群炸成血霧。
但海獸太多了，殺了一波又來一波，前赴後繼，仿佛無窮無盡，防御陣法的光幕在劇烈震顫，靈石在快速消耗。
甦菁站在城牆邊緣，手中握著長劍，目光盯著前方那片黑色潮水。
她的身體已經本能地進入戰斗狀態——雙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手握劍，左手掐訣。
這是她在落星灣半個多月養成的習慣，每一次獸潮來襲，她都是這樣站在城牆上，等待海獸沖上來，然後揮劍，斬殺，再揮劍，再斬殺。
周青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時，她的腳步已經邁了出去，朝著城牆最前線走去。
“甦菁。”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甦菁的腳步猛地停住，她轉過頭，看到秦坤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灰色法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手中已經多了一柄普通的法劍，他的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目光沉穩，看不出任何慌亂。
甦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她剛才本能地要去戰斗，忘記了他在這里，忘記了他已經回來了，不再是那個只存在于她記憶和夢境中的人。
“你的傷……”甦菁下意識地說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長劍上。
“我之前就說過，這點傷不礙事”，秦坤玉走到她身邊，目光望向海面道︰“對付二階妖獸，這柄劍足夠了。”
甦菁咬了咬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擔心他的傷還沒有好，他應該休息，應該療傷，應該躲在後面，而不是站在最前線。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听。
而她的心里又有些高興，高興是因為他又要和她並肩作戰了。
上一次並肩作戰，是什麼時候？
她的思緒飄回了十幾年前，飄回了大楚修仙界的青龍山脈。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那時候，秦坤玉和甦菁也都是練氣期的修士。
那時候的她已經失去了師尊玄月道人的庇護，而秦坤玉的身邊即有秦家族長庇護，又有同族依靠。
那時候的她剛被分到他的小隊，而她也在采集靈藥的時候被秦坤玉所救。
說來，甦菁至今還欠著秦坤玉一顆二階蘊神丹呢。
也從那時候，甦菁與秦坤玉兩顆星開始默默靠近。
後來，他們一起在青龍山脈中戰斗，一起對抗妖獸，一起在篝火旁烤靈獸肉。
那時候的人妖之戰，規模比現在也小不了多少，只是因為他們修為低下，再加上有秦家的兩位築基長輩在庇護，所以他們沒有完全直面戰場上的危險。
時間一晃，居然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她從煉氣期修煉到了築基中期，從大楚追到了萬星海。
他從煉氣期修煉到了金丹初期，從墟界中掙扎著活了下來，他們都變了，又都沒變。
“想什麼呢？”秦坤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甦菁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道︰“沒什麼，走吧，去殺妖獸。”
兩人並肩走向城牆最前線。
海獸已經沖到了城牆下方，防御陣法的光幕在劇烈震顫，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陣法師們拼命將靈力注入陣基，但靈石的消耗速度太快了，已經有幾個陣基因為靈石耗盡而黯淡下來。
低階修士們站在城牆上，用符 、用弓弩、用法術攻擊那些沖上來的海獸。
火球、冰錐、雷電、劍光，各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將海獸成片成片地擊殺。
但海獸太多了，殺了一頭，又來兩頭；殺了十頭，又來一百頭。
甦菁沖到城牆邊緣，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赤色的劍光，將一頭沖到面前的一階鐵甲鯊斬成兩半。
黑色的血液噴涌而出，濺在她的法袍上，她毫不在意。
她揮劍，斬殺，再揮劍，再斬殺。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要害，這是她在落星灣一個個多月用鮮血換來的經驗。
秦坤玉站在她身邊，神情比較淡然，他手中的那柄二階長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他的劍法不華麗，甚至有些樸實，但每一劍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力氣，不少一寸距離。
一頭二階初期的利齒魚從側面撲來，他側身避開，劍尖輕輕一送，刺入利齒魚的眼窩，從腦後穿出。
利齒魚的身體在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後墜落海中。
一頭毒刺鰩從水中躍出，尾刺橫掃而來，他沒有閃避，而是揮劍斬向尾刺的連接處——那里是毒刺鰩最脆弱的地方。
劍光閃過，尾刺被斬斷，毒刺鰩發出一聲嘶鳴，轉身欲逃，他跟上一步，劍尖刺入它的頭部，將它釘在城牆上。
二階妖獸，在他手下撐不過十招。
甚至大多數連一招都撐不過。
他的靈力雖然只恢復了八成，法寶雖然受損，但他的戰斗經驗、他的劍法、他對時機的把握，都是金丹級別的。
對付二階妖獸，他根本不需要動用全力。
不一會兒，倒在秦坤玉周邊的二階妖獸已經不下于十頭。
城牆上的低階修士們立刻覺得壓力驟減。
那些原本需要他們苦苦應付的鐵甲鯊和毒刺鰩，在秦坤玉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一劍一個，一劍一個。
他們看著那個灰袍身影，眼中滿是敬畏和感激。
“那個就是韓真人？據說跟甦仙子關系匪淺？”
“听說他一個人能從三階上品妖王的手中安然脫身，可見實力恐怖如斯！”
“難怪這麼強，殺二階妖獸跟切菜一樣。”
“有他在，我們肯定能守住！”
低階修士們的士氣大振，手中的法器揮舞得更加有力，符 甩得更加密集。
海獸的攻擊雖然依舊凶猛，但城牆上再也沒有出現之前那種險象環生的局面。
甦菁一劍斬殺一頭鐵甲鯊，轉頭看了一眼秦坤玉。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遲滯，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不需要她擔心。
她笑了笑，轉過頭，繼續戰斗。
距離甦菁不遠的城牆上，林婉兒正用手中的短刀與一頭利齒魚搏殺。
她的修為是築基初期，在落星灣不算強，但她的劍法很靈活，左躲右閃，總能避開利齒魚的攻擊，她的余光不經意間掃過甦菁的方向，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灰袍男子。
他站在甦菁身邊，手中長劍揮灑自如，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海獸的要害。
他的動作不快，但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每一個招式都恰到好處。
他的臉在靈光燈的照耀下忽明忽暗，但那雙眼楮，即使隔著數十丈的距離，林婉兒也能感覺到其中的沉穩和冷靜。
林婉兒手中的短劍微微一滯。
她見過很多金丹真人——在碧波宮，在迎仙坊，在落星灣。
那些金丹真人各有各的特點，有的威嚴，有的冷漠，有的和善，但沒有一個，像這個灰袍男子這樣，讓人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那種氣質，不是修為帶來的，不是地位帶來的，而是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歷經生死後的從容。
“甦道友什麼時候認識了這樣一個人？”林婉兒喃喃道。
她看著秦坤玉揮劍斬殺一頭鐵甲鯊，動作干淨利落，如同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著甦菁與他並肩作戰，兩人之間沒有多余的交流，但配合默契得仿佛已經一起戰斗了無數次。
林婉兒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她沒有見過秦坤玉，甚至都沒有听說過韓立這個名字，但今日見到他，才明白甦道友為什麼會對這個人念念不忘。
一個受傷的金丹真人，用一柄二階靈器，就能把二階妖獸當菜切，如果他全盛時期，該有多強？
林婉兒搖了搖頭，收回目光，繼續與面前的利齒魚搏殺，但她心中那個灰袍身影，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遠處海面上，周青與碧鱗蛟的戰斗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青色劍光在碧鱗蛟的身周穿梭，每一次斬擊都在它的鱗甲上留下一道血痕。
碧鱗蛟噴出毒霧，周青屏住呼吸，劍光不減。何靖與裂脊鯊纏斗在一起，藍色刀光與裂脊鯊的背鰭踫撞，火星四濺。
孫道遠與雷鰻對決，金色符光與藍色電弧交織，轟鳴聲震耳欲聾。
三對三，初戰之下勢均力敵，但一旦陷入持久戰的時候，周青他們肯定會陷入下風。
周青在戰斗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低階修士的戰場這邊，看到秦坤玉這個金丹已經加入戰場，局勢已經漸漸扭轉，他心里的壓力也是驟減。
如今，海獸的攻勢被壓制，城牆上再也沒有出現傷亡，防御陣法的光幕雖然還在震顫，但靈石消耗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秦坤玉一劍斬殺一頭撲向林婉兒的鐵甲鯊，然後收劍，目光望向遠處的海面。
那三頭三階初期的妖王還在與周青三人纏斗，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低階海獸的攻勢已經被壓制，落星灣暫時安全。
“甦菁。”秦坤玉輕聲喚道。
甦菁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臉上沾著海獸的血液，頭發散亂，但她的眼楮很亮。
“嗯？”
“你變強了”，秦坤玉說道，嘴角微微上揚。
甦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滿是血跡的臉上顯得格外燦爛。
“我也不能落後你們太多啊。”
遠處，林婉兒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低下頭，繼續戰斗。她的嘴角微微抿起，眼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懂的光芒。
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落星灣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