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鯨島的夜，比他上次來時更加喧囂。
不是熱鬧的喧囂，而是戰爭臨近時那種壓抑的、緊繃的躁動。
哪怕是他們這些金丹真人，在面對如此規模的獸潮之時，壓力也是極大的。
沒有人願意死，尤其是他們這些高階修士。
海風從北方呼嘯而來，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混著藥香和焦糊味，在島上的每一條石階、每一間石室中彌漫。
秦坤玉站在洞府門口，望著遠處的海面，月光被烏雲遮住，海面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海獸的嘶鳴聲，一波接一波，忽遠忽近，像是從海底深處傳來的嘆息。
那些聲音比之前更加密集，也更加低沉，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第二日清晨，玄清來找他。
“韓道友，分隊的名單出來了”，玄清笑著將一枚玉簡遞給他道︰“我們幾個被分在一起，我任隊長，你和玄明、周青、何靖、孫道遠幾位道友是隊員。
羅鯨島現在包括我們在內一共有二十五位金丹真人，我們這個小隊負責東段防線。
玄默真人是總指揮，日常的調度由他負責，他也是整個羅鯨島修為最高的金丹修士。”
秦坤玉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玉簡中是一張海圖，標注了羅鯨島周圍的海域和妖獸的分布。
東段防線在島嶼的東北角，面朝大海，背靠一座小山丘，那里是海獸最容易登陸的地方，也是防御的重點。
“玄默真人？”秦坤玉問。
“金丹巔峰，碧波宮的五長老，在碧波島的地位僅次于宗主”，玄清說道︰“他是碧荷真君的親傳弟子，擅長陣法，羅鯨島的防御陣法就是他主持布置的，據說是碧荷真君親手設計的陣圖，陣中有陣，層層嵌套，威力極大。
玄默真人性格沉穩，做事滴水不漏。”
“羅鯨島有玄默真人坐鎮，料想安全無虞”，秦坤玉贊嘆了一句。
羅鯨島的碼頭上，靈舟還在不斷抵達。
碧波宮、天劍宗、玄冥宗、赤霞宗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修士們從靈舟上走下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目光冷漠，有的在低聲交談。
秦坤玉的目光掃過那些修士，心中默默數著。
金丹真人的氣息，他感應到了幾道，加上已經在島上的，總共有二十五位金丹真人。
這是他從落星灣撤退以來，見過的最強陣容，但他知道，他們要面對的妖獸絲毫不弱。
上午，玄默真人召集所有金丹真人開會。
指揮所設在島北邊的一座石殿中，殿內空間很大，足以容納數十人。
玄默真人站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如炬，周身氣息深沉內斂，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金丹巔峰的修為，在碧波宮的長老中也是頂尖的存在。
他的身後是一幅巨大的海圖，海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羅鯨島周圍的海域、暗礁、洋流，以及妖獸的分布。
其二十四位金丹真人坐在石凳上，玄清、秦坤玉、玄明、周青、何靖、孫道遠坐在靠後的位置。
天劍宗的金丹真人穿著白色法袍，腰間懸劍，氣息凌厲；
玄冥宗的金丹真人穿著深藍色法袍，周身寒氣隱隱；
赤霞宗的金丹真人穿著赤紅色法袍，周身熱浪滾滾。
四大宗門的金丹真人各自為陣，彼此之間隔著一兩個座位的距離，涇渭分明。
秦坤玉注意到，這些金丹真人雖然坐在一起，但很少有交流。
天劍宗的人在看玄冥宗的人時，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玄冥宗的人在看向碧波宮的人時，眼中的神情也是存在審視。
四大宗門之間的舊怨，不是一場聯盟能消弭的。
這時，玄默真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諸位，羅鯨島外的情況，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 妖獸的數量比我們預想的要多，三階妖王的數量不下于二十頭，而且這只是已經顯露氣息的數量。
大海深處還隱藏著什麼，誰也不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我們也不弱，二十五位金丹真人，加上羅鯨島的防御陣法，擋住妖獸的攻擊綽綽有余。
本座要你們記住一點，那就是此戰不許出陣，不管妖獸如何挑釁，不管它們看起來多麼不堪一擊，都不許出陣。
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陣法之內，用法術、法器、符 ，盡可能地殺傷妖獸，不得主動出擊，不得追擊潰逃之敵，不得擅自離開自己的防區，違者，本座親手處置。”
听到玄默真人的話，殿內一片沉默。
秦坤玉注意到，有幾個金丹真人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一個玄冥宗的金丹真人站起身來，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滿的道︰“玄默道友，我們有二十五位金丹真人，比妖王的數量還多五人。
佔據主動優勢，為什麼不主動出擊？
縮在陣法里面被動挨打，豈不是浪費了我們的數量優勢？”
玄默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的道︰“道友，你家宗主沒有跟你說到了羅鯨島就要听本座號令的嗎？”
那玄冥宗的金丹真人聞言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玄默真人居然會用他們本宗的宗主來壓他，那人的臉色立刻變成豬肝色，而後一臉陰沉的坐下。
其他人見狀，也不再再說話。
顯然，其他宗門的人都在事先得到各宗門之主的囑托。
玄默真人見沒有人再出聲反駁，這才繼續道︰“本座已經在羅鯨島布下防御大陣，此陣乃是碧荷真君親手設計的復合陣法，陣中有陣，層層嵌套，都是清一色三階上品陣法，陣陣相連，環環相扣。
單論防御力，此陣的威力不下于普通四階大陣，有這座陣法在，我們可以用最小的代價殺傷最多的妖獸。
而出陣追擊，則意味著你要放棄這座大陣的保護，去和妖獸在開闊的海面上搏殺。
妖獸的數量是我們的數十倍，三階妖王的數量也不比我們少。
一旦出陣，你可能會被包圍，被圍攻，被消耗，你的靈力能撐多久？你的丹藥能撐多久？你的符 能撐多久？”
其他宗門的金丹真人面色也都好看了一些，顯然這是玄默真人在給他們進行解釋。
玄默真人繼續說道︰“本座知道，諸位都是各宗門的精銳，戰意高昂，不甘心縮在陣法後面。
但本座要說的是，這不是怯戰，而是戰略。
妖獸要的是攻破羅鯨島，我們要的是守住羅鯨島。
它們攻，我們守，我們不需要殺光它們，只需要讓它們攻不進來，等它們的妖力耗盡，等它們的妖王受傷，等它們的獸潮潰散，我們自然可以反擊，但現在，不是時候。”
他說完，開始分配任務。
東段防線由玄清的小隊負責，西段防線由天劍宗的一位金丹真人帶隊，北段防線由玄冥宗的金丹真人負責，南段是碼頭，由赤霞宗的金丹真人負責。
玄默真人坐鎮中央，隨時支援。
秦坤玉跟著玄清走出指揮所，朝東段防線走去。
東段防線建在一座小山丘上，面朝大海，山丘上有一座石堡，堡頂刻滿了防御陣紋，散發著淡淡的藍光。
石堡後面是幾排石屋，里面住著築基修士，負責日常巡邏，石堡前方是一道由陣紋凝聚而成的光幕，光幕呈淡藍色，半透明，能看到外面的海面。
秦坤玉站在石堡頂上，望著北方的海面。
海面上，妖獸密密麻麻，像是鋪了一層黑色的地毯，從近處到遠處，從海邊到天際線，到處都是妖獸的身影。
利齒魚、鐵甲鯊、毒刺鰩、碧鱗蛟——三階妖獸的氣息在獸群中若隱若現，一道、兩道、三道……他默默數著，不到片刻便數到了二十道。
“二十頭三階妖王。”玄清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的道︰“這只是已經顯露氣息的數量 大海深處還隱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也許還有更多的妖王在暗中潛伏，等著我們松懈的那一刻。”
秦坤玉看著玄清真人問道︰“玄清道友，玄默真人為什麼不主動出擊？我不覺得玄默真人今日所說的情況是真正不出戰的原因，縱然是再強的陣法，久攻之下也必然會出現破綻”。
玄清苦笑一聲道︰“韓道友，玄默師兄前幾天親自去海域深處探查過，在那片黑暗中，他感應到了至少三道讓他都心悸的氣息，那至少是三階巔峰，甚至可能是四階的存在”
“四階？”，秦坤玉的瞳孔微微收縮。
四階妖皇，那是相當于元嬰真君的存在，如果四階妖皇出手，別說二十五位金丹真人，就是二百五十位，也不夠看。
“碧波宮的元嬰真君呢？”秦坤玉問，“他們不會出手嗎？”
玄清說道︰“韓道友不用擔心，根據以往的經驗，四階妖皇一般不會出手，所以人族這邊的元嬰真君也不會出手，這是雙方的默契。”
秦坤玉沉默了，這種默契，他在大楚修仙界也听說過。
人族元嬰和妖族妖皇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輕易插手低階修士和妖獸的戰爭，因為一旦插手，就意味著全面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