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首峰热闹的时候，在九霄山脉深处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中，一座巍峨的大殿正被数道灵光照得亮如白昼。
九霄宗议事大殿。
这座大殿建在主峰的半山腰处，依山势而建，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青石为基，金玉作饰，殿门上方那块九霄殿的匾额据说已经悬挂了上万年，是九霄宗开派祖师亲手所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道韵。
殿中的地面铺着温润的灵玉，踩上去微微生暖。
四壁的墙面上嵌着数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的高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后坐着一位面容清冷、气息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光外泄，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整座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九霄宗宗主，李如峰。
金丹巅峰修为，据传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元婴门槛。
他是九霄宗这三千年以内最年轻的宗主，也是九霄宗历代宗主中公认城府最深、手段最硬的一位。
此刻他正微垂着眼帘，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的桌面，似乎在听殿下那几位金丹长老的争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
宗主，大殿中央站着一位面容方正、气息炽烈如火的修士，正是九霄宗的炎火真人：秦坤玉此人，我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此人乃是五灵根资质，按理说五灵根的修行速度应该极慢，可他二十岁时便已经是炼气九层。
十六年前他突然从九龙山脉消失，疑似跟荀家结怨，如今再度现身便已经结丹成功，此子的天资和机缘，不容小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青袍真人接口道：五灵根修行到金丹？这倒是个稀罕事。
修仙界结丹的金丹真人大多是天灵根或双灵根，五灵根能走到这一步的，凤毛麟角。
在我大楚应该是第一个吧。
此人能在十六年内从炼气九层走到金丹，恐怕不仅是有机缘那么简单，他背后的传承……
他背后的传承不重要。李如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中诸人，目光最终落在炎火真人身侧的一位修士身上。
那位修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道袍，面容清癯，气息沉稳，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他正是九霄宗负责南方区域巡查的炎木真人，金丹中期修为，掌管九龙山脉及周边数十个小势力的巡查监管之责。
炎木师弟，李如峰的声音淡漠而平稳：昨日袭击秦家的人，是什么来历？
听到宗主李如峰的话，炎木真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与宗主那双淡漠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低头答道：回禀宗主，查明了，是黑水山脉荀家的人。
大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荀家？一位面容严肃、气息刚猛如虎的真人皱起了眉头：黑水山的那个金丹家族？他们跟秦家隔着两千多里地，怎么会突然跑去九龙山脉袭击一个筑基家族？
具体情况还在查。炎木真人答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初步判断是荀家的大长老荀文渊带人过去的，目的似乎是追查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荀文渊是筑基巅峰修为，带了八位筑基长老和数十名炼气族人同行。
李如峰的目光依然平静，可语气中那丝淡漠却微微凝了一分：九龙山脉在你的镇守区域内，荀家修士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你的辖区，并且对一个附属势力出手，你事先可曾察觉？
听到这话，炎木真人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他的脊梁。
他能感觉到旁边几位真人的目光也同时转了过来，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则面无表情地等着看他会如何回应。
回禀宗主，炎木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荀家的人进入九龙山脉时隐匿了行踪，我……我确实未曾察觉，是师弟失职，请宗主责罚。
未曾察觉就想揭过去？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开口的是李丰真人。
这位面容微胖、总是笑呵呵的真人此刻正坐在大殿侧面的蒲团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茶盏。
他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可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说明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我可是听说，李丰真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炎木师兄这几年收了不少南方那边小势力孝敬的供奉，其中就有荀家送的好几株三阶灵药呢。
也不知是师兄收了人家的礼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人家给师兄送了礼之后胆气壮了，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九龙山脉动手。
李丰真人的话音一落，炎木真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丰师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李丰真人放下茶盏，依然笑着：就是顺嘴一提，师兄要是真没收，那自然清白，可若是收了……那秦家被袭击这事，师兄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炎木真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猛地转向李如峰，拱手道：宗主，切莫听信李丰师弟的谗言！荀家之事确实是师弟失职，但我绝对没有收受过荀家的任何贿赂！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如峰的目光在炎木真人和李丰真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信了谁。
他垂下的眼皮又重新抬起来，落在炎木真人身上，声音依然淡漠：失职一事，你认了？
炎木真人咬了咬牙：
荀家触犯我九霄宗宗法一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炎木真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替荀家求情的话，可当他看到李如峰那双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时，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荀家违禁，理当受罚。
大殿中那些金丹长老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李如峰身上，等着他的判决。
李如峰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炎木师弟失职，从今日起免去南方巡查使之职，所辖区域由李丰师弟接任。
炎木真人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他低着头，没有说一个字。
李丰真人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来朝宗主拱了拱手：多谢宗主信任，师弟定不负所托。
至于荀家——李如峰的声音依然淡漠，可接下来的话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重量：荀家无视九霄宗山域禁令，擅自对本宗附属势力秦家发动攻击，杀掠秦家族人，罪责属实。
责令荀家金丹修士荀道真于五日之内前往法令山，入山受罚三年，荀家今后十年的宗门供奉，加倍缴纳。
大殿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法令山。
九霄宗上上下下就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座山上有九霄宗元婴老祖亲自布下的禁制，一旦进入其中，修士全身的灵力都会被彻底禁锢，形同凡人。
山中常年刮着足以撕裂寻常修士肉身的罡风，地面则涌动着灼热噬骨的赤焰。
每时每刻都在经受罡风和赤焰的折磨，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也足以让一个金丹修士褪一层皮。
而李如峰明知道荀家的荀道真正在闭关冲击金丹后期，却罚他去法令山受刑三年。这几乎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你的道途到此为止了。
此罚不可谓不狠。
殿中几位跟荀家有些旧谊的长老欲言又止，可看到宗主那张淡漠如水的脸，没有人敢开口求情。
炎木真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荀家曾经给他送过礼，他自然是收了，荀家这些年屠戮数个小势力，都是炎木真人在替荀家遮掩。
可惜，如今荀家不仅要受重罚，连他的巡查使之职也丢了，这等于是断了他在南方区域经营多年的所有关系和人脉。
他心中懊悔、愤恨、不甘，各种情绪翻涌如潮，可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丰真人倒是一派轻松，他已经开始盘算着接手南方巡查使之后该如何经营那片区域了。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炎木真人那张惨白的脸，心底冷笑了一声。
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