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殿中的气氛在荀家处罚一事尘埃落定之后，并没有变得轻松多少。
那些金丹长老们有的还在低声议论着法令山的刑罚和荀家的命运，有的则在盘算着李丰接任南方巡查使之后各方势力格局的变化。
炎木真人灰白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抬头看向宗主李如峰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压抑的不甘和怨愤。
李如峰似乎并没有把众人那些微妙的心思放在心上。
他坐在高台的案几后面，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荀家的事，就这么定了，李如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汇聚到他身上：不过另一件事，还需议一议。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大殿中的诸人，声音依然平淡：秦坤玉这个新晋金丹，你们怎么看？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宗主，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炎木真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过后的沙哑，眼底深处有着掩饰不住的冷意：“我有话要说。
李如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炎木真人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宗主，诸位同门，九霄宗立宗万年，对境内附属势力中的金丹修士数量一直有所掌控，这不仅是宗门的规矩，也是维系九霄山域稳定的根基所在。
如今秦坤玉此人不声不响地在九霄山域之外结丹，如今携金丹之威归来，秦家从筑基家族一跃成为金丹家族，这已经打破了九龙山脉原有的势力平衡。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尖锐：秦家根基浅薄，骤然得势，只怕人心浮动，若是秦坤玉仗着金丹修为在九龙山脉肆意扩张、吞并其他家族，那宗门治下的局势必然动荡。
依我之见，此子身份不明、来历不清、于宗门无半点功劳，其结丹之事也未经宗门验证——此等隐患，不若趁其立足未稳，直接抹除。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迁怒之意。
殿中有几个长老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个人情绪，微微皱了皱眉，可没有人出声打断。
李如峰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依然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炎木真人身上，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另一道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炎木师兄此言，怕是有些不妥吧。
李丰真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气笑容，可眼底却有一丝锐利的光。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朝宗主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炎木真人。
秦坤玉结丹，是他自己的机缘造化。
我九霄宗统御九霄山域数千年，何时有过附属势力修士结丹便要抹除的规矩？
若真如此行事，传出去之后，山域内大小数百个势力，哪个还敢安心修炼？
哪个还敢在结丹之后与宗门亲近？
炎木师兄这番话，怕不是要将九霄宗推到所有附属势力的对立面去。
他说得慢条斯理，可每一个字都掐在要害上。
炎木真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转头怒视着李丰真人，声音微微发颤：李丰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来推到对立面一说？
就事论事？李丰真人笑呵呵地看着他：师兄方才说秦坤玉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可据我所知，秦坤玉本就是九龙山脉秦家子弟，二十岁之前一直在九龙山修炼，十六年前外出历练，如今结丹而归，这来龙去脉清清楚楚，何来不明不清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和气：于宗门无半点功劳——秦家作为九霄宗附属势力，每年按时缴纳供奉、遵守山域禁令、按时遵照宗门诏令，这本就是附属势力应尽的义务。
秦家做到了这些，宗门便该给予相应的庇护和认可。
如今秦家出了金丹真人，那是人家的本事，也是九霄宗的喜事，怎么到了师兄嘴里，就变成了？
炎木真人被他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再开口。
殿中几个与炎木真人交好的长老本想帮腔，可看到李丰真人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和炎木真人明显理亏的局面，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这时候，执法殿长老云虎真人站了出来。
他面容严肃，气息刚猛，开口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宗主，炎木师弟方才所言固然偏激，可有一点他没有说错——九霄宗对治下势力的管控确实需要考量，但秦坤玉已然结丹，这也是既成事实，宗门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发生。
可若是以强硬手段打压，也容易引起其他附属势力的恐慌和不满。
他微微侧身，朝站在不远处的炎火真人看了一眼：此事，不妨听听炎火师兄的意见。
炎火真人是九霄宗执法殿的实际执掌者之一，在宗门中威望颇高。
他沉吟了片刻，走到殿中央，朝李如峰拱手道：宗主，师弟以为，秦坤玉此人有三处值得我们重视。
李如峰抬了抬眼：说来听听。
其一，此人五灵根资质，十六年结丹，五灵根在修仙界公认是最驳杂、最难以精进的资质，可此人硬是以此资质结成上品金丹，其中蕴含的天赋和机缘非同小可。
这样的人，若能为宗门所用，对九霄宗百利而无一害。
其二，他能吸引荀家不惜违禁也要追杀，说明他身上必然有足够分量的大机缘。
如今他既已为金丹真人，这份机缘已经转化成了他自身的实力，与其去他、逼他带着一身修为投向别处，不若将他纳入宗门之内，让他成为九霄宗的一份子。
其三，炎火真人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如今外界已经知道秦家出了金丹真人。
若宗门此时对秦坤玉动手，无论理由多么正当，都会让其他附属势力寒心。那些势力中不乏有筑基巅峰的老牌强者，若是他们因此断了结丹后投靠宗门的念想，宗门未来失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秦坤玉了。
他的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殿中不少长老都微微点头。
李如峰沉默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将其纳入九霄宗？
，炎火真人道：让秦坤玉进入九霄宗的体系之内，既能让宗门掌握他的动向，也能让他为宗门所用，至于具体怎么安排——
他顿了一下，看了李丰真人一眼，继续道：秦坤玉终究是外人，贸然给他正式长老的位置，怕是在座各位同门都会有意见。
不若给他一个客卿长老的名分，客卿长老有名无实，领宗门俸禄却不掌实权，既能安抚秦坤玉，也不会影响宗门现有的权柄格局。
他话音落下之后，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丰真人率先皱了皱眉：客卿长老？此人非我九霄宗嫡系，如何能担得起长老之名？
他嘴上说着反对的话，可语气远不如方才驳斥炎木真人时那般锋利。
殿中那些跟他相熟的长老们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微妙——他不是真的反对给秦坤玉一个客卿长老的位置，而是在做姿态，表明客卿长老已经是宗门对秦坤玉最大的优待了。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位原本想反对的长老也纷纷附和。
李丰师弟说得有理，外来之人不宜直接授予实权长老的职位。
客卿长老倒是可行，毕竟只是个名头。
可若是此人日后借客卿长老之名在宗门中拉拢势力、培植羽翼呢？
客卿长老无权参与宗门议事，也无权调遣宗门弟子，他能拉拢什么人？怕是他想培植都没处培植。
很快议论声渐渐归于一致。
几乎所有长老都认可了客卿长老这个方案。
一来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把秦坤玉纳入了九霄宗的体系之内，又不会触动现有长老们的既得利益。
二来，能坐在这大殿中的都是人精，没有人真的想跟一个新晋金丹交恶，尤其是这个人只花了十六年的时间便结丹的修士，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现在给一份善缘，总比结一份仇怨强。
李如峰听着殿中的议论，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
他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他的目光落在李丰真人身上：李丰师弟，你如今是南方巡查使，九龙山脉在你辖下，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李丰真人躬身应道：
他顿了顿，又道：宗主，若是秦坤玉不愿意接这个客卿长老的名分呢？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副和气的笑，可问题本身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在了整件事最关键的位置上。
殿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如峰，等着他的回答。
李如峰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冷，像是冬日的冰面下无声流动的暗水。
哼哼——他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冷笑：他若识抬举，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顿住，目光扫过大殿诸人，最后落在大殿穹顶上那幅雕刻着九霄宗开派祖师传道图的大型壁画上。
那幅壁画上，祖师以一人之力镇压九头作乱的妖王，脚下踩着崩裂的山川和破碎的云海，目光冷峻而威严，像是俯瞰着千年之后的众生。
李如峰的声音重新响起，不紧不慢，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重量。
那就当让他明白，什么叫宗门的雷霆之怒。
殿中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所有人都知道，宗主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人。九霄宗立宗数千年，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菩萨道场。
在大楚修仙界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能传承万年的宗门，手中都沾着数不清的血。
一个不听话的金丹真人，对九霄宗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
李丰真人垂下眼帘，拱手道：师弟明白了。
李如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散会之后，大殿中的人陆续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