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落凤山脉中段的几处峡谷，将边境线上那些尚未散尽的灵光余烬吹散成碎屑，融入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在楚国三宗三位元婴修士所在孤峰的东南方向大约千里处，有一座被阵法遮蔽的山头上，同样有三道人影正在夜色中相对而坐。
这座山头的海拔比那座无名孤峰低一些，地势却更加开阔，如同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天然看台。
山头上覆盖着稀疏的矮草和苔藓，几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岩石散落在各处，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石凳。
阵法的灵光在夜色中极淡，如同一层被拉到极限的薄纱，将这座山头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全部隔绝在内部，只留下夜风中的视野依然可以穿透阵法望向远处那片正在间歇性闪光的边境线。
坐在上首位置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枚暗青色的玉牌，玉牌表面刻着一个字。
他的面容线条柔和而精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居于决策位置的人特有的从容和斟酌，但那双眼睛在望向远处边境线上那些明灭的灵光时，嘴角会不由勾出几分笑意。
此人正是青云宗的太上长老云澜真君，元婴巅峰修为，也是这次青云宗与金刀盟联合行动的统筹者之一。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汉子，一头短发根根直立如同钢针，脸颊上的皮肤粗糙而布满细密的伤痕，像是被碎沙和灵光碎片反复磨砺过。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短袍，领口和袖口处绣着金刀盟特有的刀纹印记，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通体漆黑。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如同一尊被粗略雕琢的石像，沉静而粗粝，但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间都有某种像是被压住了的、金属质地的锋利感在隐约流动。
此人为金刀盟副盟主，赵无极，元婴中期修为，十七年前冲击元婴后期失败，根基受损，修为正在缓慢倒退。
他此刻的面色在灵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暗沉，眉宇之间的疲惫并不明显，却像是被埋在了皮肤深处透不出来。
坐在赵无极对面稍远一些位置的是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干枯的老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腰间挂着一串由细碎兽骨串成的挂饰，在夜风中偶尔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的手指极长，指节突出如同竹节，此刻正交叉放在膝头，拇指缓慢地相互摩挲着。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是在看某条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线在缓慢延伸。
此人是金刀盟盟主，赵无逍，元婴巅峰修为，赵无极的亲兄长，也是金刀盟的实际掌控者。
他的面容比赵无极更加苍老和枯瘦，但他的眼睛在灵灯光线中偶尔抬起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像是被磨得极薄极利的锋锐感。
三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远处边境线上有一团金色的灵光爆开又熄灭，如同夜空中被撕开一道裂口又迅速合拢。
片刻之后那阵光芒的余韵完全消散在夜风中，山头上重新归于暗沉和寂静，只有那些被阵法隔绝在外的风偶尔拂过阵法边缘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云澜真君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金刀盟的十位金丹到了之后，楚国三宗的防线已经收缩了两次，我们的第一步目标已经达到了。
赵无逍闻言，他的拇指停止了缓慢的摩挲。
他抬起头来望向远处那片边境线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沙哑而干涩的质地，像是干燥的河床中裸露的石砾被风刮过时发出的声响：
收缩防线意味着他们把拳头收紧了，拳头收紧了之后，打出去才会更疼，你们青云宗的金丹修士前两日跟楚国三宗那边的金丹碰撞了一次，感觉如何？
云澜真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赵无逍问的不是表面上的交手情况，而是更深层的试探和衡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前两个月那场十位金丹混战的细节，然后开口了：楚国三宗那边的金丹修士数量比我们预想中多一些，但整体质量不如我们。
他们的金丹中下品居多，中品金丹不到三成。
正面硬打的话，如果兵力相当，我们占不到太大便宜，但如果能集中优势兵力打出一处缺口，他们的战线就会出现裂缝。
那裂缝一旦出现，就很难在短时间内补上了。
“这场战争终究是要靠金丹修士，不到最后一刻，我们是不可能下场的，不然决战就提前开始了”，赵无逍说道。
“自然是如此”，云澜老祖点头头。
我听闻长生宫跟药王谷联盟了，赵道友就不担心吗？，云澜老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药王谷与长生宫结盟的消息目前还没有完全公开，但它正在以难以阻挡的速度在吴国修仙界的各方势力之间传播和发酵。
对于金刀盟来说，那是一个远比楚国三宗更近、更直接的威胁。
“区区药王谷罢了，不过是一群炼丹师，如何能威胁到我金刀盟？”，赵无逍不屑的笑着说道。
“药王谷除了灵丹子道友之外，还有数名散修元婴担任客卿，可不像道友说的这般不堪吧”，云澜老祖看着赵无逍似笑非笑的道。
听到云澜老祖的话，赵无逍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他在动，但他面前的地面上正在被他的手指无声地划过一道极浅的沟纹。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从极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长生宫已经被我金刀盟打怕了，药王谷在这个时候跟我金刀盟对着干，我金刀盟迟早要让药王谷好看，正好拿他们药王谷的镇谷之宝万年灵药凤凰血灵参炼丹。
赵无逍这话说得极为自信，好似药王谷真是土鸡瓦狗一般。
云澜老祖虽然在心中嗤笑赵无逍狂妄，但真让金刀盟按如今的势头发展千年，还真有机会将长生宫和药王谷打服。
赵无逍的目光撇了云澜真君一眼，说道：长生宫不甘于平静，所以我们这边需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长生宫那边恐怕要不安分了。
云澜真君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赵无逍脸上缓缓移向远处那道正在夜色中延伸的边境线，像是在用沉默来权衡某些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夜风从阵法边缘擦过，将几缕散落的尘土卷起来吹向远处，在空中打着旋散开了，像是某种正在无声消散的试探和默契之间的触碰，很快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云澜真君最终开口，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三个月之内打穿楚国三宗的防线，占领落凤山脉南段的三个隘口，一年之后逼迫楚国三宗退让，那时金刀盟可以撤兵，剩下的由青云宗来收尾。
赵无逍闻言，他的拇指重新开始缓慢地摩挲，如同某种正在校准自身节奏的仪器在确认下一个动作的时机和方向。
片刻之后，赵无逍的声音响起：半年，最多半年的时间，如果半年之后还没有突破，我金刀盟会撤兵回防。
云澜老祖听到赵无逍的话，摇了摇头道：“楚国三宗的团结出乎了我们先前的预料，所以半年的时间根本不够，赵道友也不想前期的付出前功尽弃吧”。
“最多八个月的时间，我们金刀盟的对手始终是长生宫”，赵无逍沉声说道。
云澜老祖的目光看着赵无逍，许久之后才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道：“可”。
作为金刀盟的副盟主赵无极对于云澜老祖和自家兄长的对话好似听不到一般，他的目光也在望向那道边境线，他的呼吸比方才稍微沉了一些。
他的根基受损、修为倒退的现状他和他的兄长都清楚，十七年来的反复尝试和反复失败如同一层缓慢堆积的灰烬覆盖在他的修行之路上，但每一次想要重新点燃时都被那层灰烬压住了火势。
青云宗的《火元精要》的上半部他已经参悟了将近一年，效果是有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中重新渗出了极浅的细流，但远远不足以填满已经裂开太久的深壑。
他需要下半部。
他必须得到下半部。
而金刀盟已经为此付出了出兵落凤山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