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一寸寸沉过宫墙的檐角，暮色漫上来，御花园里一盏盏宫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漫过层层叠叠的花木。赏花宴眼看着就要走到尾声，各家的夫人们三三两两凑到一处，低声说笑闲谈，衣袂琳琅，满是世家宴饮的热闹气息。
赵薇灵站在人群的侧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银兰纹样，目光先不由自主地望向上首。
南宫景一身艳红常服，端坐在那里。红衣衬得他眉目明媚张扬，还是记忆里那个风流倜傥的模样。若是放在从前，她的心神定然牢牢拴在他身上，他每一回抬眼，每一次浅笑，都能叫她心里翻涌许久。
可如今再看去，心底竟是静的。
那场大婚之后，望月阁上目送十里红妆，宫廊之下听过穹之隆一番等候的告白，赵薇灵心里那团烧了许多年的执念之火，终究是慢慢熄下去了。剩下的，仅仅只是一份自小相伴长大的兄妹情分。
明秀弯下腰，凑在凤兰蝶耳边低语。另一边，内侍小阳子也俯身向南宫景回话。隔着些许距离，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凤兰蝶轻轻摸着怀里那只叫小黄的小东西，淡淡颔首，打发明秀退下去办事。
不过一盏茶的时辰，内侍的宣旨声便响彻整座御花园。
一道又一道赐婚圣旨接连落下。
头一对，便是徐家三公子与清风郡主。
周遭霎时间安静一瞬，随即隐隐响起窃窃私语。
京城里那些旧事，赵薇灵自然也是听过的。从前徐家小姐与表哥有婚约，后来婚约作废，徐家心中一直存着芥蒂。清风郡主从前又口无遮拦惹过她不快，想来徐家暗地里早已盘算好了，打算借着自家三哥，往后慢慢折辱清风郡主出气。
谁料表哥一道圣旨，直接命徐家三公子做郡马。
看见徐家三公子骤然惨白又涨红的脸，听见他慌慌张张想要推辞，又被表哥寥寥几句话压得不敢再多说，扑通跪下谢恩。再看徐家小姐立在后面，身子微微发抖，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怒。
赵薇灵默默看着，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机关算尽，到头来全部落空。只是瞧她那眼神，心中并未就此罢休，还在暗自打着别的主意。可往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风波还没有停下。
忽然之间，一声女子的呼喊打破宴上的平和。
一名身着长春色衣衫的姑娘冲了出来，当众阻拦赐婚。明夫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赵薇灵定睛辨认，这便是明家的三小姐。
接下来便是一场乱糟糟的闹剧。
明夫人一口咬定，自家三姑娘早已和卜庆广有约。可卜庆广当众辩驳，早年口头定下婚约的本是明家大姑娘，那时明三小姐尚且还没有出世。争执之间，明三小姐情绪失控，上前一把揪住卜庆广的衣领，哭着质问他为何负心。
场面一时十分难堪。
凤兰蝶心肠软，顾念明丽的身世，和表哥商议过后，下旨让明丽与明三小姐暂且以客人身份，一同住进卜府，让他们自行理清这段纠葛。
表哥起初还觉得，男子多纳几房妻妾未尝不可，若是二女一同嫁给卜庆广，倒也算圆满。亏得凤兰蝶点醒了他。情爱一事，哪里是可以随便拼凑出来的圆满。感情里面本就容不下均分与退让，最后这一团乱麻，也只能交还卜庆广自己慢慢去解开。
等到明家一行人领了圣旨退下，这场闹剧才算收场。
宴席大半的热闹都耗在了这一桩桩婚事上面。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不少人已经准备告辞出宫。
心底那股多年养成的习惯，终究不是说断便能干干净净。我抬眼又望向表哥，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太后姑母一向疼我，若是能够进宫小住几日，陪姑母说说话倒也好。
于是赵薇灵迈步上前，刻意带上往日撒娇的神态：“表哥，姑母说让我进宫陪陪她，你说……我能进宫吗？”
她并没有别的妄想，只是单纯想探望姑母。
可南宫景几乎没有迟疑，直接便道：“不行！”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赵薇灵心里微微一怔。
难免有一丝委屈漫上来，下意识咬住下唇，眼眶微微发热，装出一副受了冷落快要落泪的模样。
往日里赵薇灵这般模样，他多半便会软下心来。可今日，他眉宇间只有几分无可奈何，甚至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皇后凤兰蝶，分明是盼着她过来帮他打个圆场。
凤兰蝶却只是浅浅一笑，移开视线，并不插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一旁传来。
“灵舒郡主别来无恙？”
赵薇灵猛地转头。
紫衣锦袍，眉眼深邃，是穹之隆。
一看见他，她的心口莫名就揪了一下。
还记得宫廊那一夜，灯火摇曳之下，他清清楚楚对她说，可以等她，多久都愿意等。那番话沉甸甸的，搁在赵薇灵心底，叫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从前她满心都是表哥，看待他的时候总带着几分防备，总觉得他是一个外来的旁人。现在那份防备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好似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悄悄松动，可她还没有勇气去直面。
赵薇灵压下心底纷乱，语气带上一点惯有的娇蛮：“哼，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日远道而来，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南宫景见到穹之隆搭话，脸上悄悄掠过一丝松快，连忙顺势开口，吩咐赵薇灵代为招待贵客。
“表妹，麻烦替朕好好招待一下来客。”
她心里明白，表哥这是想趁机脱身。可君命难违，她也没有执拗，乖乖应下一声：“哦，知道了。”
穹之隆闻言，微微抬手，做出一个邀览花木的姿态。
“郡主，御园晚花尚好，可否陪在下走一走？”
没有逼迫，语气从容有礼。
赵薇灵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步，同他一道沿着花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晚风穿过花枝，花瓣时不时轻轻飘落，落在肩头。
一开始，她还只是拿应付宫廷宾客的心思，同他说着些场面话。可说着说着，话题渐渐放开。他会问自己，近日在郡主府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烦闷；也会浅浅说起穹国那边的风物，讲那边春天漫山遍野开遍的棠花。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会死死盯着赵薇灵看，可赵薇灵偶尔侧过头，总能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的在意，从来都不加掩饰。
她的心跳便会偷偷乱上半拍，连忙转过脸去，假装去看旁边盛放的牡丹，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赵薇灵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这么快就沦陷。刚刚才从一场长达许多年的执念里走出来，她应当先好好做自己。可偏偏每一回，只要他稍稍流露半分关切，心湖便忍不住漾开一圈圈涟漪。
眼角的余光远远扫过去，看见另一边。
凤兰蝶原本松开了挽着南宫景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南宫景立时便不肯了，上前伸手揽住她，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没过片刻，他干脆牵起她的手，大步向着寝宫方向而去。宫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光景。
那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
望着那一处紧闭的殿门，我的内心再无半分刺痛，也没有半点羡慕。
曾经梦寐以求的那份偏爱，如今赵薇灵已经明白，本来就不属于她。
身旁的穹之隆停下脚步，站在一株盛放的海棠树下。落英簌簌飘下来，落在他的紫衣肩头。
“方才看你，一直在出神。”他低声开口。
她回过神，指尖攥了攥衣袖，没有敢直接去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满地的花瓣上。
“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旧事。”
“想明白便好。”他的声音很轻，“我依旧那句话，我不急。”
又是这句话。
不急。愿意等候。
“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望向旁人。”
“偶尔，也看看我。”
晚风拂过鬓边的碎发，心底乱糟糟的拉扯感愈发清晰。
旧梦已经落幕，可新的情意刚刚萌芽。她不知道前路究竟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完完全全敞开一颗心去接纳另一个人。
只是这一刻，站在繁花与灯火之间，有一个人安安稳稳陪在她的身侧。
至少，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