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九重宫阙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绵延百里，映得整座穹都繁华盛大。
今日是穹帝大婚的吉日。
举国同庆，四海同贺，红绸自皇城正门一路铺至内宫，朱墙染绯，玉阶铺锦，龙凤喜烛高烧不灭，将清冷庄严的帝王宫殿，烘得暖意融融，岁岁生欢。
偌大寝殿静谧无声，宫人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殿中唯一端坐的新后，是来自景国的灵舒郡主——赵薇灵。
一身繁复华贵的皇后霞帔加身，金线绣龙凤呈祥，珠翠满头，凤冠沉重巍峨，本该衬得人端庄娴静、温婉恭谨，可落在赵薇灵身上，半分乖巧端庄也无。
她背脊懒懒散散靠着软垫，一双明眸微挑，眼底带着惯有的骄矜傲气。
景国养出来的郡主，自小金尊玉贵，万千宠爱堆彻一身，性子张扬、肆意、娇纵，从不拘礼，从不服输，更从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此刻她明显不耐。
指尖反复拨弄着耳边垂落的珠串流苏，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任性，眉峰微微蹙起，唇瓣轻抿，满脸都是被规矩束缚的厌烦。
“重死了。”
她低声咕哝一句，声音清甜，却带着浓浓的娇气与不满。
宫人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垂头，不敢接话。
普天之下，谁敢在帝王大婚之日嫌凤冠沉重？唯有这位恃宠而骄、胆大肆意的灵舒郡主。
殿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
穹之隆立在光影交界处，玄红帝袍肃穆端正，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冷峻，眉眼是常年执掌山河、杀伐决断沉淀下来的冷沉与威严。
万人敬畏、四海臣服的穹帝，放眼天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分毫。
唯独赵薇灵。
唯独她敢不耐烦、敢发脾气、敢肆意任性、敢在他面前随心所欲。
穹之隆抬眸，目光落至喜榻上那抹明艳张扬的身影，素来覆满寒霜的眼底，悄然融化了所有凛冽戾气，只剩下沉敛、隐忍、绵延数年的滚烫深情。
他静静看着她。
看她蹙眉不耐，看她娇蛮任性，看她一身凤冠霞帔却半点无新嫁娘的温顺羞怯，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张扬的模样。
看着看着，眼前明艳骄纵的皇后身影，与他记忆深处封存十余年的小小女童剪影，缓缓重叠，分毫不差。
无人知晓，权倾天下的穹帝，这一场盛大大婚、步步为营的纠缠、偏执疯狂的占有，全部源于十五年前那一场短暂无人在意的初见。
那年，穹之隆年仅十岁。
他尚且是穹国储君，身处深宫诡谲漩涡，自幼无温情、无宠溺、无肆意童年。
朝堂冷暖、人心虚伪、权谋算计、兄弟倾轧，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接触的东西。
十岁的他，心性早已冷得不像孩童。沉默、寡淡、疏离、狠绝，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周身寒气凛冽，连近身伺候的宫人都日日惶恐不安。
他的年少岁月，是荒芜的、冰冷的、毫无声色的。
直到那年冬日，景国派遣使团远赴穹都朝贡。
诸国来朝，百官列拜，大殿肃穆森严，人人恭谨垂首，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惊扰高位储君。
满殿敬畏，满殿谦卑，满殿小心翼翼。
唯独一个小小身影，打破了满堂沉寂。
年仅五六岁的赵薇灵，跟着景国父亲入殿觐见，年纪太小，耐不住漫长跪拜礼数，趁着众人俯首之际，偷偷抬起小脸，挣脱侍女搀扶，哒哒几步站定在殿中。
小小的姑娘，眉眼精致灵动，一身嫩色罗裙，眉眼自带贵气，骄矜又鲜活。
她不懂尊卑，不惧皇权，不怕他眼底寒霜。
只是仰着白嫩的小脸，明目张胆、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高高在上的年少储君。
孩童的目光干净直白，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恐惧，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娇蛮。
她看他神色冰冷、不苟言笑，小小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嫌弃他太过严肃、太过冷淡。
那一眼，坦荡、肆意、鲜活、娇纵。
是十岁的穹之隆灰暗童年里，唯一撞进来的一束暖阳。
彼时所有人都在恭谨朝拜，唯独她，随心所欲，肆意打量。
深宫寂寞数年，见惯趋炎附势、假意逢迎的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纯粹、鲜活、敢肆意妄为的小姑娘。
那是年少的赵薇灵，尚未得灵舒郡主的封号，却已然是景国捧在掌心、万般纵容的小公主性子。
她不怕高位储君的凛冽气场，不懂朝堂尊卑礼数，仰着一张白嫩骄矜的小脸，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阶上冷寂的他。
小丫头眉眼明艳，性子娇蛮，想看便看，不喜便皱眉，全然随心所欲。她不像旁人讨好敬畏、小心翼翼，眼底干净直白，带着被万般宠爱滋养出的肆意任性。
十岁的穹之隆立于高台，居高临下，第一次遇见这般鲜活热烈、毫无拘束的小姑娘。
她是盛景暖阳，是肆意春风，猝不及防撞碎了他满宫经年不散的寒凉荒芜。
那一日天光落于她稚嫩眉眼，温柔又张扬，狠狠刻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无人知晓，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初见，让清冷寡情的少年储君，执念生根，一念十五年。
此后经年，他深宫独行，步步浴血，踩着无数荆棘与算计，从冰冷储君，一步步坐上九五帝位。
他学会掌控朝堂，掌控人心，掌控生死，掌控万里河山。
他变得愈发偏执、冷戾、霸道，天下万事皆在掌中，唯独掌控不了心底那抹年少惊鸿。
这些年，他遥遥关注景国，关注那位备受宠爱的灵舒郡主。
看着她岁岁长大，岁岁张扬，依旧是那副娇纵肆意的性子。
她会任性闹脾气，会顶撞长辈，会随心所欲行事，会不惧权贵，敢爱敢恨，鲜活热烈。
旁人皆言灵舒郡主恃宠而骄、性子顽劣、不够温婉。
可只有他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便是她这份不被世俗磨平的肆意天真。
后来，她心系他人，眼底温柔尽数予旁人，对他只剩抵触、疏离、戒备。
她讨厌他的强势，厌烦他的禁锢，不服他的管束，次次与他针锋相对，骄纵顶嘴，宁折不弯。
无数人劝他，这般任性骄纵的女子，不配帝王偏爱。
可穹之隆从来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温顺听话、俯首顺从的傀儡佳人。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十五年前那个敢直视他寒霜、肆意张扬的小姑娘，是今日这个骄纵鲜活、独一无二的赵薇灵。
红烛噼啪轻响，拉回绵长思绪。
穹之隆缓步上前，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他偏执半生、等候半生的姑娘。
榻上的赵薇灵察觉到他走近，抬眸睨了他一眼，眼神淡淡，带着几分惯有的傲娇疏离，半点没有新婚羞涩。
她微微偏头，语气娇蛮又理直气壮：“看什么？凤冠这么重，也不知道让人换轻便些的，你们穹国的规矩，真是死板又麻烦。”
换作旁人，敢对帝王如此言语放肆，早已罪责难逃。
可穹之隆只是低眸望着她，眼底盛着无人见过的温柔纵容。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她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是朕疏忽。”
他低声应下，全然纵容，没有半分帝王威严。
赵薇灵微微一怔，随即依旧骄矜地扬着下巴：“本来就是。我在景国，从来不受这些破规矩拘束。”
她向来如此，有理无理，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娇纵模样。
穹之隆看着她明艳灵动、半点不肯服软的眉眼，心底积压十五年的执念与荒芜，尽数被温柔填满。
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哑温柔，藏尽半生隐忍深情。
“灵舒。”
“世人皆要女子温婉守礼，恭顺贤良。”
“可朕从不要你改。”
“你是景国独一无二的灵舒郡主，是朕年少一眼倾心的执念，是朕半生所求、余生所护。”
“你骄纵无妨，任性无妨，肆意无妨。”
“从今往后，你在穹宫，依旧可以随心所欲，恃宠而骄。”
“天下人可以要求所有人温顺妥帖。”
“唯独你，不必。”
红烛高照，光影缱绻，满室绯色温柔。
赵薇灵望着眼前素来霸道偏执、唯独对她无限纵容的帝王，眼底那层常年不变的疏离冷硬，悄然松动了几分。
她依旧傲娇，依旧骄纵，却在这一刻，隐约懂得——
这人数年禁锢、偏执纠缠、步步强求，从来不是折她傲骨，磨她性子。
而是他从年少初见开始，便独独偏爱，这般鲜活肆意、独一无二的她。
十五年前，她是无意闯入他荒芜年少的一束暖阳。
十五年后，他坐拥万里河山，将这束暖阳，护进余生岁岁年年。
穹之隆俯身，目光沉沉落于她眉眼，字字珍重，句句深情。
“朕十岁见你一眼，执念半生。”
“从今往后，山河为聘，万里为嫁。”
“朕的江山，朕的偏爱，朕的余生温柔——尽数予你，唯恳求我的皇后一件事。”
“不许再望向旁人。”
“只准看我。”
灯火灼灼，岁岁安然。
经年执念落定，此后人间风月，山河朝夕，皆予她一世娇纵，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