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下的泥土还在动。
陈三更站在边缘，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地面。它不是地震那种均匀起伏，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慢吞吞地拱着，仿佛睡久了要醒。他左臂的黑丝已经爬到肩胛骨下方，皮肤摸上去像冻肉，朱砂糊得再厚也压不住那股阴冷。他没再补了——再糊也只是拖延时间，疼得冒汗罢了。
阿绯蹲在铁网破口旁，指尖轻轻碰了下耳坠。空的那个。她没点火，也没说话，只是把头偏了偏，旗袍领子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上的旧伤疤，淡粉色，弯弯曲曲，像是被什么兽类咬过。
老鬼探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桩上，罗盘贴在胸口，指针不动，红光比刚才更弱，像是快烧尽的炭芯。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喉咙里的杂音，像破风箱漏气。
“死门开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哑，“有人先到了。”
陈三更没应。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两声，火苗跳出来，颜色发深，边缘泛绿。他拿稳了，让火苗悬在身前不动。风不大，但火焰突然往右偏了一下，又猛地回正——不是风，是气流变了，地下有空腔在扩张。
他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
震动是从下面传来的，节奏不稳，有时急促，有时停顿，像是某种机关被人强行启动，卡在半路。他闭眼，用阴眼看。视野里，地面裂开一道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往深处延伸，终点指向土坡背面。
“不是自然塌陷。”他说，“是阵法触发了，但没走完流程。”
阿绯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下摆的灰。“谁干的？”
“想进的人。”陈三更收起打火机，“或者……已经被放进去的。”
老鬼探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咬破手指在上面补了道血线。他把符纸按在地上，指尖一松，符纸没燃，也没动，只边缘卷了下。
“死门开了，活人也能进。”他说，“但不一定出得来。”
三人沉默了一瞬。
陈三更转身走向土坡背面。草比正面密，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像是空的。他用铜钱剑尖戳了下地面，草皮裂开，露出一块腐朽的木板。他掀开，下面是个黑洞，边缘整齐，像是人工挖的井口，直径不到一米，黑气从里面缓缓往上冒。
他低头看了眼火苗。
火苗笔直向上，没有偏移。
“能下。”他说。
阿绯走过来，看了一眼洞口，冷笑：“就这？钻狗洞？”
“不然飞进去？”陈三更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单膝跪地，把铜钱剑插进背包带固定好，“你要是能变狐狸，我乐意让你驮我。”
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尖划过右耳耳坠。琉璃珠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淡蓝色魂火飘出，指甲盖大小，却照亮了洞口三尺范围。她把魂火按进引路香顶端。香头燃起青白色火焰，稳定，不晃。
“走。”她说。
陈三更先下。他抓住洞口边缘，身体往下沉，脚踩到一级石阶。台阶窄，只能容半只脚，往下延伸，看不清尽头。他一步步往下挪，背后是阿绯，再后面是老鬼探，抱着罗盘，一手抓着绳索慢慢滑。
空气越来越冷。
走到一半，陈三更突然停下。
他左臂的黑丝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扶住墙才没跪下去。
“怎么了？”阿绯在上面问。
“它醒了。”他说，“不是全醒，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继续往下。台阶终于到底，是一条狭窄墓道，墙面刷过石灰，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青砖。砖缝里渗着黑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小水洼。水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
陈三更蹲下，用手背沾了点水，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腐臭。
他抬头往前看。墓道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微弱蓝光。
“有人进去过。”他说。
阿绯跟下来，站他旁边。魂火香举高，照出墙上东西。
壁画。
画的是人抬棺，七个人，穿麻衣，戴孝帽，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往山里走。画面原本完整，现在却变了——那些人的脸开始流血，眼眶凹陷，嘴巴张大，像是在尖叫。更怪的是，他们的影子不在脚下，而是浮在墙上，扭曲拉长，变成七个趴伏的野兽形状。
“别看。”老鬼探在后面低声说，“怨念附在画上，看久了会被拖进去。”
陈三更没动。他盯着其中一人，发现那人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和他自己左手小指的断口位置一样。
他移开视线。
“三步一停。”他说，“踩过的砖别回头踩。”
他走在前面，铜钱剑轻点地面，试探节奏。第三步落下时，脚底传来轻微震动，他立刻定住。下一秒，头顶传来“嗖”的一声，一支锈迹斑斑的铁箭擦着他后颈飞过，钉进对面墙里，箭尾还在颤。
“毒针。”他说，“机关连着脚步频率。”
阿绯跟在他三步后，魂火香照路。她右肩伤口又渗血了，顺着旗袍布料往下淌，滴在砖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腐蚀。
老鬼探走在最后，罗盘举在胸前。指针忽然乱转，红光闪个不停。
“方向乱了。”他喘着说，“这地方……在动。”
陈三更没回头。他继续三步一停，慢慢往前挪。走到第十步，地面突然下沉半寸，他立刻后跃。身后“轰”一声，一块三米长的石板从天而降，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落石。”他说，“改道了。”
前方墓道出现岔口，左右两条，都黑漆漆的，看不出区别。
他蹲下，用打火机烤了下地面。
左边通道的火苗微微发蓝，右边的偏绿。
“阴气浓度不一样。”他说，“左边轻，右边重。”
“走轻的。”阿绯说。
“不一定。”老鬼探咳嗽两声，“有时候轻的是诱饵，重的才是真路。当年乱葬岗七家镇守，最狠的阵法都藏在明处。”
陈三更盯着左边通道，忽然发现墙角有东西。
一串脚印。
湿的，像是刚留下不久，鞋底花纹清晰，是户外登山靴，尺码不小。脚印一路往左，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走过了。”他说。
“那就走右边。”阿绯说，“要么是诱敌，要么是送死。反正我们都不想活着轻松出去。”
陈三更没反驳。他转向右边通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粘稠，呼吸像在吸棉花。他的左臂越来越沉，黑丝已经爬上脖子侧面，皮肤发硬，摸上去像裹了层蜡。他没再补朱砂，省着点用，留到关键时刻。
墓道尽头是座石殿。
比想象中大，大概三十平米，四角立着石柱，顶部有裂缝，漏下一点天光，灰蒙蒙的。殿中央是一方黑石祭坛，两米见方，表面刻满逆符文，笔画扭曲，像是反着写的咒语。祭坛裂了一道缝，从中心往外延伸，长约半米。
地面围着祭坛，呈放射状摆着七具尸骸。
都是男的，穿着旧式短打，胸口被挖空，肋骨外翻，内脏不见。尸体干枯，像被抽干了水分，皮肤紧贴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老鬼探踉跄上前，蹲在一具尸骸旁，伸手探了下头骨。
“死了至少二十年。”他说，“魂魄被炼化过，只剩壳子。这是当年守乱葬岗的七名家丁……被人当成了阵基。”
他从怀里摸出残符，在尸骸周围比对位置，拼出半个阵图。
“封印被动过。”他说，“有人用外力冲击祭坛，想破开封印。但没成功，只裂了一道缝。”
陈三更走到祭坛前。
他左手腕的红绳突然绷紧，七圈同时震颤，像是被什么吸引。他抬起手，看着红绳在抖，符灰簌簌掉落。
他用阴眼看。
祭坛裂缝里，黑雾翻涌，隐约凝聚成一只巨眼形状，瞳孔位置是空的，却让他感觉被盯住了。那眼神不凶，也不恶，只是……饿。像饿了几百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肉味。
他猛然后退一步。
“它快醒了。”他说。
阿绯走到另一侧，盯着地面。她的魂火香照出几行脚印，从门口进来，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裂缝前。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
“不止它。”她冷笑，“他也来过了。”
陈三更低头看。
脚印的鞋底花纹，和他们在墓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登山靴，尺码大，步距宽。
“魄夺者首领。”他说。
“是他。”老鬼探撑着石柱站起来，“他试过破封，失败了。但他留下了东西。”
他指着祭坛裂缝边缘。
那里有一小块黑色残留物，像是干涸的血痂，但质地更硬，表面有细微纹路，像是某种符印的残迹。
陈三更蹲下，用铜钱剑尖轻轻碰了下。
“这不是血。”他说，“是……魂核碎片。”
“他把自己的魂核嵌进去了。”老鬼探声音发紧，“他在养它。等它醒来，就能借它的力，彻底撕开封印。”
阿绯盯着那块碎片，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他不怕我们来。”她说，“他巴不得有人推动封印。只要怨气够浓，死人够多，门自己会开。”
陈三更没说话。
他抬头看祭坛上方。
石殿顶部有雕刻，风化严重，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一座山，山下跪着七个人，手里捧着东西，像是盒子或匣子。山顶有个模糊人影，穿长袍，背对观者，手中握着一把剑。
他忽然觉得那把剑眼熟。
他摸了下背后的铜钱剑。
剑柄冰凉。
“我们得毁了它。”他说，“在它完全醒来之前。”
“怎么毁？”阿绯问，“你拿铜钱剑劈？劈得开早被劈了。这地方是七家冤魂压阵，动一块砖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那就封回去。”老鬼探说，“用同类力量压。比如……魂核。”
“你有？”阿绯挑眉。
“我没有。”老鬼探咳了一声，“但我可以献一部分。只要你们配合。”
陈三更看向他。
老人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罗盘的红光几乎熄灭。
“你撑不住。”他说。
“我知道。”老鬼探笑了笑，“但我还能走几步，还能画一道符。这就够了。”
阿绯没再问。她走到祭坛前，盯着那道裂缝。魂火香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丝疲惫。
“他来过，就不会只来一次。”她说，“他还会回来。”
“那就等他。”陈三更握住铜钱剑，“等他动手的时候，打断他。”
“你打算怎么打断？”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站着等死强。”
老鬼探已经开始在地上画符。他用指尖蘸血，一笔一划，速度很慢，每一笔落下，罗盘的红光就亮一分。他画的是逆阵，用来压制而非破解，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阿绯退到角落，靠墙坐下。她摘下右耳耳坠，轻轻摩挲。琉璃珠里空空如也，但她看得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陈三更站在祭坛前，盯着那道裂缝。
黑雾还在动。
那只巨眼消失了，但裂缝深处，似乎有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涡流，又像心跳。
他左臂的黑丝又开始爬，这次更快，已经逼近下巴。他没管。他知道管也没用。
他只是站着，手握铜钱剑，等着。
外面天光渐亮。
石殿顶部的裂缝透下更多光线，灰中带青，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老鬼探的符终于画完。
他喘着气，把罗盘放在阵眼位置。红光稳定了些，但很微弱。
“成了。”他说，“只要没人再触动祭坛，封印能撑到中午。”
“然后呢？”阿绯问。
“然后……看命。”他说。
陈三更没动。他盯着祭坛裂缝，忽然发现里面的黑雾停了一下。
像是……在听。
他抬头，看向石殿入口。
那边黑着，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
有人来了。
不是他们。
也不是老鬼探说的那种“看命”。
是那个穿登山靴的人。
那个在墓道里留下脚印、在祭坛上嵌入魂核的人。
他回来了。
陈三更慢慢抬起手，握紧铜钱剑。
阿绯站了起来，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老鬼探的手按在罗盘上，指节发白。
石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黑雾在裂缝中缓缓旋转。
像在等待。
像在笑。
陈三更的左臂突然剧痛，黑丝猛地窜上脸颊，皮肤瞬间发硬发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就在那一刻，祭坛裂缝里，那只巨眼，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