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熄了。
最后一丝光消失在指尖，黑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陈三更没动，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听着，记着。他能感觉到那些绿眼还在，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围成一圈，静静地等。等他先动，等他喘气，等他露出破绽。
长桌上的黑色卫衣还贴在他背上，冰凉的布料渗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纸箱在雨天泡久了。他刚才读到那行字：“三更天，鬼上门，莫回头。”现在想来，这话不该是提醒，倒像是警告——你回头了，就别怪门开了。
他没回头。
左手腕第七圈红绳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突然的刺痛，而是持续地烧，像有根铁丝缠在里面慢慢绞。灰烬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线芯，那颜色看着不像线，倒像干涸的血。他咬牙，手指抠进桌面边缘，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短促的“咔”声。
镇尸人偶的脚步响了起来。
一步。
石板裂开一道缝。
两步。
铜盆头下的红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暗，也更近。
它没再冲，而是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心跳的间隙里，像是知道什么时候落脚最能让他心口发紧。其余邪祟跟着动了，脚步杂乱却有序，从四面八方收拢，绿眼连成一片，像夜里的萤火虫群，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扑杀。
陈三更往后退了半步。
背脊抵住长桌中央，手摸到了那件卫衣的领口。布料很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内衬那行字还在，针脚歪斜，像是急着绣上去的。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件也是黑卫衣，兜帽遮眼，袖子盖手，穿了快五年，洗得发白也不换。殡仪馆守夜人穿这个不显脏，老张说他穿得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可能真要进去了。
他抬手，把打火机翻了个面，按了三次。咔、咔、咔。没火。
燃料耗尽。
他早该想到的。这种地方的火，本就撑不了太久。
右手摸向腰间，空的。铜钱剑扔在窄巷里了，为了争取那几秒逃命时间。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打火机壳，和七圈快烧完的红绳。
镇尸人偶离他还有三步。
他能看见那对铁钩在昏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钩尖挂着碎肉，不知道是谁的。铜盆头微微前倾，红光锁着他左眼——阴眼的位置。他知道这东西认得出他，就像狗能闻出血腥味。
他闭了下眼。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一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拿着铜镜；一个男孩在火葬场外哭喊；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都不是他的记忆，却又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甩头，睁开眼。
镇尸人偶已经迈出第四步。
两步。
他猛地将打火机砸向对方面部。
金属壳撞上铜盆，“当”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人偶晃了晃，红光闪了一下，但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双钩齐出，直取他咽喉与心口。
陈三更侧身闪避，肩头还是被钩尖划过，衣服撕裂，皮肤火辣，血立刻渗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一脚踢翻桌角，那件陌生卫衣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抓，指尖刚触到布料，忽然察觉——
背后的风停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被冻住的死寂。所有脚步声消失了，绿眼不再闪烁，就连空气里的腐臭甜腥都淡了下去，像是被人用布蒙住了鼻子。
他僵住。
没敢回头。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来了。
不是从巷口，也不是从石柱之间，而是从地下，从脚下，从这片广场的中心位置，缓缓升起的一股气流。带着温热，混着一丝极淡的桃花香，和这里的气味格格不入。
镇尸人偶停下了。
它站在原地，铁钩悬在半空，铜盆头微微转动，似乎在判断新出现的东西是什么。
然后，它后退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其余邪祟也开始后撤，绿眼由明转暗，动作迟缓，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往后拉。它们不敢叫，也不敢攻击，只是本能地远离那个正在靠近的气息。
陈三更终于回头。
红影从雾中走出。
高跟鞋踩在碎骨铺成的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敲玻璃。她穿着大红色旗袍，开衩处露出白皙大腿，上面有道黑色狐尾纹身，若隐若现。头发用一根骨簪盘起，耳垂上挂着琉璃耳坠，里面封着一团跳动的魂火，颜色偏紫，不太稳定。
阿绯。
她走到广场中央，看都没看他一眼，袖袍一挥，指尖迸出一道血色狐火，呈扇形扫过邪祟群。火焰所触，绿眼尽数爆裂，邪祟哀嚎倒地，化作黑烟消散。镇尸人偶铜盆头炸开，红光熄灭，轰然倒塌，铁钩插进地面，颤了两下，不动了。
全场清净。
只剩下十二根石柱上的魂火还在跳，频率依旧与他心跳同步。
阿绯这才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点笑，不是平时那种狐狸似的，而是带了点疲惫，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就这么想死？”她说，“我等了三辈子的人，轮不到你在这儿被人撕碎。”
陈三更靠着桌子站稳，右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也没动。
她走近两步，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灰烬。“打火机没油了？铜钱剑丢了？红绳烧得只剩半截？”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下次记得多备点符灰，别总指望那点小聪明活着。”
“你来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救你。”她说得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想让你死。”她转身，望向雾巷出口，“你要查的事，我也想知道真相。他们改了规则，提前激活了节点，连鬼市的门都提前开了。你不该这时候进来。”
他盯着她的背影。旗袍剪裁贴身，线条流畅，可他记得她在桥上出现时，走路会微微拖右腿，像是旧伤没好利索。现在她步伐轻盈，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换了个人。
“我不需要你帮。”他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回头，瞳孔在昏光下缩成竖线，“赤手空拳回去找剑？还是等着下一波再来？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没答。
确实站不住了。腿在抖，不是怕，是耗尽了。阴眼持续开启的状态像在抽他的神，红绳封印松动后，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一直在往脑子里钻，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指尖一点他左腕残余的红绳。那一圈红绳猛地一震，温度骤降，不再灼烧。他愣了下。
“临时加固。”她说，“撑不了多久，够你走一段路。”
他没谢她。
她也不在意，转身走向广场另一侧。那里原本是堵雾墙，现在裂开一条小径，宽约一米，两边立着矮石桩，桩顶摆着小灯笼，里面没有火，只有一团团漂浮的磷光。
“那边才有你要的线索。”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
“因为你也看到了。”她回头，“桌上那件卫衣，和你身上这件一样。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你。”
他没动。
她也不催，只站在小径入口，等。
十秒。
二十秒。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第七圈红绳虽然不烫了，但碳化严重，随时可能断。他摸了摸胸口，打火机壳还在，但没用。地上那件陌生卫衣他也不想捡，怕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最后，他抬脚，朝长桌角落走去。
桌角有一枚铜钱，边缘磨得锋利，泛着暗绿，是他刚才挣扎时从红绳上脱落的。他弯腰，指尖触到铜钱，迅速捏起，藏进袖中。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小径入口。
阿绯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旗袍下摆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的。可这里没有风。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停下。
“你走前头。”他说。
她嘴角微扬，没回头，迈步走入小径。
他跟上。
石桩上的磷光随着他们的脚步逐一亮起，照出脚下铺着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细小的牙齿，不像是人的。两侧雾气厚重，偶尔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摊位，又像是人影，但没人出来拦路。
走了约五十米，她忽然停步。
“别回头看。”她说。
他正要问为什么，忽然察觉背后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像是广场方向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回头。
“魂火重新亮了。”她说，“他们在记录你来过。”
他没应。
她继续往前走。
他盯着她背影，右手悄悄摸了下袖中的铜钱。冰凉，结实，能割破皮的那种锋利。
他知道不能信她。
可现在，他只能跟她走。
小径越走越窄，雾气越浓，前方的光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她的，但她走得比他稳，一步都不乱。
忽然，她抬起手，指向右侧雾中。
“看。”
他顺她手指方向望去。
雾里浮现出一座牌坊，半塌，上面写着三个字，漆已剥落，但仍能辨认：
“陈家巷”。
他僵住。
那不是现在的地名。
那是百年前的老称呼。
他小时候听老张提过一次，后来再问，老张就不说了。
“你认识？”她问。
他没答。
她也没追问，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两秒，最终抬脚跟上。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不足五米。他只能看见她旗袍的一角，红色在灰白中格外刺眼。他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握着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边缘的刻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中出现一点光。
不是磷光，也不是魂火，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
她停下。
“到了。”她说。
他抬头。
雾散开一角，露出一栋两层小楼，木结构，雕花窗，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罩上写着一个字：
“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