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落下时，地面像一层薄冰下的泥浆，微微下陷又迅速回弹。陈三更没停顿，脚掌稳稳贴地，一步踏进。
火苗还在胸口烧着，青蓝色，稳定得不像活人能点出来的光。他没低头看，但能感觉到那团火正隔着布料熨在皮肤上，不烫，也不凉，就像一块刚从死人嘴里取出来的铜钱。
门在他身后合拢。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关闭，而是某种感知上的切断——风声、远处工地的闷响、野狗踩断枯枝的声音，全没了。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他自己呼吸的节奏，和打火机里液态气挥发时细微的嘶嘶声。
他往前走。
十步。
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边界上。空气越来越稠，像是穿过一层又一层浸了血的纱布。鼻腔里钻进一股味儿：腐臭混着甜腥，像是烂肉泡在糖水里发酵了半个月，又被太阳晒干。耳边开始有声音，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直接长在他脑子里的杂音——小孩哭、女人笑、骨头折断的咔嚓声，还有人在极近处低声念经，字句颠倒，听不出是哪部经。
他闭眼。
再睁眼时，视野变了。
路灯是歪的，挂在半空的铁杆子弯成弓形，灯罩裂开，里面没有灯泡，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烬。街道铺着黑色石板，缝隙里渗出暗红液体，不流，也不干，就那么黏着，反着幽光。路两旁全是摊位，用破布、锈架子、残骨搭起来的，每个摊后都站着个“东西”。
一个老太婆浮在半空，下半身消失在雾里，手里托着个搪瓷碗，碗里装满浑浊的液体，表面漂着几颗带血丝的眼珠。她咧嘴，牙全黑了，说：“新来的？买瓶眼泪吧，刚摘的，还热乎。”
陈三更没理她。
左手腕第七圈红绳突然发烫，像有人往皮肉里扎了根烧红的针。他顺着热感偏头，看见三米外一个摊位上摆着七个小瓶子，每个瓶子里都封着一缕头发，标签写着名字和死亡时间。其中一瓶的标签上，赫然写着“王建国——昨夜火化”。
他记住了位置。
继续往前。
两侧摊贩越来越多。一个骨架撑着破西装的小孩坐在纸箱上，面前摆着几盒磁带，盒子上手写着《五岁那年妈妈打我的声音》《第一次偷钱的心跳》《临终前后悔的事（完整版）》。他抬头看陈三更，眼眶黑洞洞的，嘴角咧到耳根。
另一个摊主是个没脸的人，整张脸像被熨斗烫平过，只留下七窍的轮廓。他手里拎着一条脊椎骨，骨节间串着干枯的舌头，一边摇一边哼歌，调子是《小兔子乖乖》，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尾音往下坠，像要把人魂勾出来。
陈三更放慢脚步。
他压低兜帽，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铜钱剑的布条粗糙，指尖能摸到下面金属的棱角。他没拔，也没松手。这种地方，露出武器等于挑衅，可完全放松又会被当成猎物。
他选择中间态：手指绷紧，身体微侧，左肩下沉，像个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普通人。
红绳又烫了一下。
这次是从内往外烧，烫得他指尖一麻。他立刻停下，目光扫向前方右侧——一个摊位上挂着七面小镜子，镜面全是裂的，照出来的人影却完整，而且……不是他。
镜子里那个“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正低头切一具尸体的脸皮。刀法熟练，动作轻柔，像在剥水果。
他移开视线。
再看时，镜子恢复原状，照出他兜帽下的半张脸，青灰，薄唇紧抿，下巴的刀疤泛着白痕。
幻觉？还是预警？
他不确定。
但红绳的温度降了下去，说明威胁暂时解除。
继续走。
街心出现一根石柱，高约三米，表面刻满人脸，全闭着眼，嘴唇缝着红线。柱顶蹲着一只乌鸦，羽毛漆黑，眼睛却是淡绿色的，像两粒萤火虫。它盯着陈三更，不动，也不叫。
他在石柱边停了两秒，掏出打火机。
火苗仍是青蓝。
他举高了些，照向左右。
左边是个卖“记忆碎片”的摊位，摊主是个穿旗袍的女人，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头发盖着脸，手里捧着个玻璃罐，里面飘着几片发黄的纸屑。“买一片？”她声音沙哑，“刚收的，一个男人临死前最后想的是他初恋，真恶心。”
右边是个空地，地上画着个倒五芒星，已经模糊，边缘被黑水泡烂。星中心摆着一只断手，手指蜷着，指甲发黑，掌心朝上，像在等人放东西进去。
他收回打火机，塞回胸口。
火焰贴着皮肤，还在烧。
他知道这火不会灭，除非他死，或者离开这里。
他往前走了五步。
然后听见一声尖叫。
不是人声。
像是一只狗被活剥皮时发出的那种高频哀嚎，刺得他耳膜发胀。他猛地回头，看见刚才那只剥皮犬模样的邪祟正站在十步外的摊位后，浑身赤裸，肌肉外翻，露出森森红肉，鼻子不断抽动，鼻孔扩张成两个黑洞。
它盯着他。
不，是盯着他的左眼。
陈三更瞬间明白——阴眼的气息泄露了。
他立即后撤。
三步，背靠石柱。
那根刻满闭眼人脸的石柱。他能感觉到背后浮雕的凹凸，冰冷，带着湿气。他右手迅速抽出铜钱剑，布条没拆完，只露出前端三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锋利，泛着暗绿。
周边动静变了。
原本各自为营的摊贩一个个静了下来。卖眼泪的老太婆缩回雾里，只剩搪瓷碗浮在半空。卖磁带的小孩把盒子全收进纸箱，纸箱开口处伸出一只手，指甲抓着箱壁，缓缓合上。没脸摊主停止摇晃脊椎骨，七窍同时转向陈三更的方向。
绿光。
十几对眼睛亮起绿光。
像深夜坟地里的萤火，忽明忽暗，全都盯着他。
他没动。
左手摸到红绳第七圈，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他咬牙忍着，右手持剑微抬，剑尖斜指地面，保持防御姿态。
第一只扑上来的是个无头人。
上半身悬浮，脖子断口处喷出黑雾，双手各握一把锈剪，直冲面门。陈三更侧身闪避，铜钱剑横扫，三枚铜钱划过空气，发出“叮”一声脆响，正中对方胸口。
无头人僵住。
黑雾凝滞了一瞬。
然后“砰”地炸开，像一团被戳破的脏棉花，碎片四溅，落在地上变成几块发霉的布条。
第二只来得更快。
是个穿寿衣的老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角画到耳根，手里捧着个纸扎的房子。他一步步走来，脚不沾地，每走一步，地面就结一层霜。离陈三更还有三米时，他突然张嘴，吐出一口黑烟，烟里裹着无数细小的哭声。
陈三更立刻点燃打火机。
火焰顺着布条烧上去，铜钱剑瞬间被火光包裹。他将剑横在身前，火光映照下，黑烟像是碰到滚水的油滴，迅速蒸发，哭声戛然而止。
老头愣住。
陈三更没等他反应，猛然上前半步，剑柄狠狠撞向对方额头。
“咚”一声闷响，老头脑袋凹进去一块，整具身体向后飞出，撞翻两个摊位，纸钱、骨灰盒、断指标本撒了一地。
周围邪祟齐齐后退半步。
但没人逃。
他们只是重新围拢，站位更密，绿眼闪烁频率加快，像是某种集体意识在传递信号。
陈三更喘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打火机的燃料有限，火一旦熄，铜钱剑的威慑力会大减。而这些家伙，不怕死，也不怕疼，数量还在增加。
他眼角余光扫到街角。
那里有个摊位空着，摊主没来，架子上摆着几件物品：一只青铜铃铛、一本烧焦的笔记本、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中山装，站在一座老宅门前，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他认得那座宅子。
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陈家老宅。
他心头一紧。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必须突围。
要么杀出去，要么找个掩体拖时间。
他看向左侧巷道。
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铺着碎骨，尽头被浓雾封锁。看起来是死路，但鬼市这种地方，死路往往才是生门。
他刚要动。
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让石板裂开一道缝。雾中走出一个庞然大物——两米多高，全身裹在黑色麻布里，头部是一个倒扣的铜盆，盆底有两个窟窿，透出红光。
它走路时，手臂拖在地上，手指是弯曲的铁钩，刮擦石板发出刺耳声响。
陈三更握剑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这种东西——镇尸人偶，用七七四十九具凶死之人的肢体拼接而成，专克阴眼者。传说它们能吸收怨气，越战越强。
它停在他五步外。
铜盆头微微倾斜，红光锁定他。
然后，它动了。
一步跨出，距离瞬间缩短到两米。铁钩手挥出，带起一阵腥风。陈三更翻身躲避，肩头还是被钩尖划过，卫衣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渗出血丝。
他咬牙，反手甩出一枚铜钱。
铜钱带着火光飞出，击中铜盆，“当”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人偶晃了晃，红光闪烁几下，但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双钩齐出，封锁他所有退路。
陈三更被迫贴回石柱。
背后人脸浮雕的缝线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时间细看。
人偶第三击落下时，他猛地将打火机按在铜钱剑布条末端。
火焰轰然腾起，整把剑化作火刃。
他迎着铁钩冲上去，剑锋斩中铁钩，“铛”一声，火星炸开。人偶手臂被砍断一截，黑血喷出，落地竟腐蚀出几个坑。
但它仍站着。
红光更亮。
周围的邪祟开始低吼，声音叠加成一种诡异的音律，像是某种召唤仪式的前奏。
陈三更知道不能再拖。
他必须走。
他瞥见右侧那条窄巷，碎骨路上有几枚脚印，新鲜的，像是不久前有人走过。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燃烧的铜钱剑掷向人偶面部。
人偶抬臂格挡。
就在这一瞬，他转身狂奔，冲向窄巷。
身后传来怒吼，脚步声密集如雨点。
他没回头。
冲进巷子十米，雾气骤然变浓，视线不足一米。他凭感觉继续跑，左手摸到墙壁——冰冷，湿滑，像是某种生物的内壁。
跑。
二十米。
三十米。
前方雾中出现一点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苍白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磷光。
他快到了。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铁柱刮地的声音。
他咬牙提速。
五米。
三米。
他冲出雾区。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圆形广场，直径约五十米，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顶都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蜡烛，而是跳动的魂火。广场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褪色的红布，上面陈列着七件物品：
一柄断剑、一面裂镜、一枚婚戒、一本日记、一双童鞋、一只怀表、还有一件……黑色连帽卫衣。
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他僵住。
这不是巧合。
他缓缓抬头。
长桌后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穿着长衫，头戴斗笠，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登记什么。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缓缓转头。
斗笠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漆黑。
陈三更后退一步。
打火机还在烧，但火苗开始颤抖，颜色由青蓝转为灰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里的阴气浓度，已经接近人体承受极限。
他不能久留。
但他也不能退。
身后巷口，追兵已至。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那只剥皮犬，接着是无头人、寿衣老头、镇尸人偶……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堵住出口。绿眼成片，低吼汇成潮水。
他被包围了。
他退回广场中央，背靠长桌，右手摸向腰间。
铜钱剑不在了，扔在巷子里。
他只有打火机，和七圈快烧尽的红绳。
他低头看左手。
第七圈红绳已经开始碳化，黑灰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线芯。每掉一粒灰，他就觉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拿着铜镜；一个男孩在火葬场外哭喊；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记忆碎片。
不属于他，却又真实存在。
他甩头。
不能分心。
他抬头环视。
十二根石柱上的魂火突然同步闪烁，频率与他的心跳一致。
镇尸人偶迈出第一步。
其余邪祟紧随其后。
他退到长桌边，手指触到那件黑色卫衣。
布料冰凉，但内衬有一行小字，用针线绣着：
“三更天，鬼上门，莫回头。”
他还没读完。
打火机的火苗，突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