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把打火机在掌心磕了三下，金属外壳冰凉。火苗跳出来时，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歪，没抖，也没泛绿，屋子里的阴气压得还稳。他合上盖子，塞回兜里，左手摸到腕上的断绳，那截红绳垂着，像条死掉的小蛇。
他没急着接上。
桌上摊着麻袋倒出来的玩意儿：黄纸叠成方块，朱砂瓶口裂了道缝，桃木钉长短不齐，还有几枚锈得发黑的铜钱，是老鬼探从档案室墙缝里抠出来的。他一样样分门别类，动作慢，生怕一碰就碎。左肩那块符纸底下还在渗，布料黏在皮上，每次抬手都像有人拿刀片往骨头缝里划。
阿绯靠墙坐着，旗袍肩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硬线。她闭着眼，手指搭在耳坠上，指尖微微发颤。刚才画护体阴符的时候，第一道顺利，第二道中途停了，第三道落笔时直接崩了墨线，她咬破舌尖才补完。现在魂火颜色比早上暗了一圈，灰蓝里掺了点浊黄，像是灯油快烧尽的油灯。
老鬼探坐在木椅上，布包摊开在腿上。他一张张翻检旧符，手指抖得厉害，有两张符纸被他捏出了褶子，赶紧用指甲压平。咳嗽一声，他就停一下，等喘匀了再继续。符纸按用途重新折好：驱煞、封脉、引路、断念……最后用油纸包严实，塞进布包侧袋。地图折成巴掌大，夹在内衬里，他拍了两下胸口，确认还在。
“你那边清完了？”陈三更问。
“差不离。”老鬼探嗓音哑，“就这些，能用的都理出来了。剩下的要么潮了，要么字迹糊了，带出去也是累赘。”
陈三更点头，拿起那本《魇录残卷》的残页，轻轻抚过“影生于无相”那几个字。纸脆得不行，稍微用力就会裂。他把它夹进一本厚些的线装书里，放进自己背包最底层。
阿绯睁开眼，眼皮有点浮肿。“你真打算去殡仪馆地下库？”
“不是打算。”陈三更说，“是只能去那儿。”
“地铁站也有可能。”她说。
“不可能。”他摇头，“地铁路基常年震动，地气乱，设不了长阵。而且民国三年那次封印，用的是‘七棺镇地’法，得有固定尸骨压阵眼。火葬场锅炉房温度太高，魂火不聚；地铁站人太多，怨气散得快。只有老殡仪馆地下库——七具尸体原地未动，养了这么多年阴气，最适合做锚点。”
阿绯没反驳，只是摩挲耳坠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鬼探插嘴：“那你准备怎么进？那边早封了，门焊死了，监控还没拆。”
“后墙。”陈三更说，“我小时候跟着养父进去过一次，西边墙角有条检修缝，宽够钻人。后来养父用水泥封了，但我知道位置。水泥年头久了，一敲就掉。”
“然后呢？进去之后干什么？”阿绯问。
“找阵眼。”他说，“如果真是封印点，地上会有七星纹，中间凹陷，可能是石板盖着。我们要在它彻底激活前，把三重锁印发下去。”
“三重锁印？”老鬼探皱眉，“你一个人画不了，得三人同时落笔，差半息都不行。”
“我知道。”陈三更从背包里拿出三张黄纸，背面已经写好了符文，“这是我昨晚想的方案。双线试探太危险，容易被各个击破。我们三个一起走，同步勘察，限时返报——到了地库，先探阵型，确认是真封印点，立刻动手。如果不是，十秒内撤退，绝不恋战。”
阿绯看着那三张符纸，轻笑一声：“你还真当自己是指挥官了。”
“我不当谁当？”他抬头看她，“你现在画个完整符都要歇两次，他咳一声能震出半口血，我要是再不拿主意，咱们仨就在这儿等死得了。”
老鬼探没吭声，只低头整理布包带子，把松的那根绕了两圈，系紧。
阿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左肩还能举剑吗？”
“不能我也得举。”
“要是举不起来呢？”
“那就用牙咬住剑柄，往前爬。”
她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环卫车的声音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早班公交进站的刹车声，接着是学生模样的孩子嬉闹着跑过巷口。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照在桌角的朱砂瓶上，瓶身裂纹把光割成了几缕。
陈三更伸手把瓶子挪了挪，避开光线。他知道这东西见不得阳，尤其这种刚破晓的晨光，最容易让朱砂“醒”过来，变成活物。
他开始检查铜钱剑。
剑身缠着旧布条，解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铜钱一共七枚，穿在铁线上，首尾相连成环。中间那枚边缘有缺口，是他和魄夺者首领对战时崩的。他拿指甲刮了刮缺口处，黑痕渗不出来，说明没染邪气。他松了口气，重新裹上布条，但没缠紧——待会要用，裹太死耽误事。
阿绯这时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自己吞了一颗，剩下两颗推给陈三更和老鬼探。
“续魂丹。”她说，“临时提气用的，撑不了多久，顶多一刻钟。吃多了伤根本，但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陈三更接过，没问成分，直接扔进嘴里。味道像烧焦的头发混着铁锈，咽下去时喉咙发紧。老鬼探犹豫了一下，也吃了。
药效来得快。陈三更感觉胸口那股闷堵散开一点，左臂的钝痛减轻了些。他试着活动肩膀，还能抬到齐耳高度，不算理想，但够用了。
阿绯坐回墙边，闭目调息。她手指又搭上耳坠，这次动作更轻，像是怕惊扰里面的东西。魂火微微晃动，像是风里的烛火。
老鬼探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红布，把剩下的符纸包好，再用麻绳捆结实。他抬头看陈三更：“出发时间？”
“等雾散。”陈三更说，“现在才七点，街上人多。我们得挑八点半到九点之间，那时候早高峰过了，晚班交接还没开始，殡仪馆巡逻最少。”
“雾？”阿绯睁眼，“今天没雾。”
“会有。”陈三更摸出打火机，按了五次。火苗稳定如初。“阴气在往东聚，地脉有动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封印点外泄的怨气遇冷凝结。最多再过四十分钟，城南一带会起灰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老鬼探点点头：“那正好掩护。”
“对。”陈三更把背包拉链拉上，咔哒一声，“我们趁雾进去，办完事趁雾出来。不留痕迹。”
阿绯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什么今天？”
“为什么是现在，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她看着他，“你受伤没好，我妖力枯竭，他连站久都会喘——偏偏这个时候，线索全凑齐了，敌人也动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陈三更沉默了几秒。
“巧也好，不巧也罢。”他说，“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比三天前多。只要还知道一点，就不能装不知道。”
“可万一这是个局呢？”
“那就是个死局。”他抬头看她，“但我们不出手，局也不会变活。”
她没再说话。
陈三更低头检查左手腕的红绳。断口处参差不齐，他从工具袋里找出新绳，一圈圈缠上去，每绕一圈就压一点符灰进去。动作很慢，怕弄散。最后一圈打结时，指腹蹭到旧伤裂纹，血渗出来一点，滴在绳结上，瞬间被符灰吸干。
他收手，甩了甩指尖。
打火机又摸出来，按了五次。火苗依旧稳定。
他收起，看向两人。
“我好了。”他说。
阿绯睁开眼，站起身，旗袍下摆扫过地面灰尘。她没整理衣领，也没补妆，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刚从夜里走出来的雕像。
老鬼探把布包背好，咳嗽两声，扶着桌子站起来。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表盘裂了道缝，指针走得不太准，但还在走。
“我也好了。”他说。
三人站在破屋里，谁都没动。
桌上三张符纸静静躺着，背面写着行动计划。背包收拾妥当，武器归位，药已服下。他们身上还带着伤，眼里还有疲惫，呼吸仍不顺畅，但他们都知道——该走了。
陈三更最后看了一遍屋子。
窗户依旧关着，窗帘没拉开。地板上有他们昨夜留下的脚印，混着灰和血渍。墙角翻倒的办公桌没人扶，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也没人收。一切都维持着昨夜的模样，像是他们从未醒来，又像是随时会回来。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停。
阿绯跟上，脚步轻，但坚定。
老鬼探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空了。
阳光照进来一点，落在那本夹着残页的线装书上。
陈三更站在巷口，抬手看了看天。
东边天空低垂，灰白色雾气正从地面缓缓升起，像一层脏棉絮贴着楼体往上爬。街道开始模糊，行人脚步加快，有骑电动车的戴着口罩匆匆穿过雾区。
雾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湿土混着铁锈的味道。
“走。”他说。
三人并排前行，没说话，也没回头。
雾越来越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他们朝着城南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被灰白吞没。
一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扑棱着翅膀冲进雾里，叫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