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吞掉了最后一缕路灯的光。
陈三更走在最前，鞋底踩在湿水泥地上没发出声音。阿绯跟在他左后半步，旗袍下摆蹭着墙根，老鬼探落在最后，呼吸声隔着两米都能听清，像破风箱抽着冷气。
他们已经走了十七分钟。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缩到三步外人脸都糊成灰影。空气里那股铁锈混湿土的味道更重了，鼻腔吸进去时发涩。陈三更左手插在兜里，打火机握在掌心，金属壳被体温烘得微暖。他没按，也不需要按——阴眼已经看见了：前方三十米，地下库后墙的轮廓歪斜地立着，西角那片水泥修补痕迹比周围深一块，是人为封死的裂口。
“到了。”他说，嗓音压得低。
阿绯没应，手指悄悄摸上耳坠。琉璃珠冰凉，里面魂火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老鬼探咳了一声，从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扶住墙。他的西装肩头洇着暗红，不知是旧血还是新渗的。
陈三更走到修补处，铜钱剑从背包侧袋抽出，用剑尖轻轻敲了三下墙面。第一下，碎屑簌簌落；第二下，裂缝扩大一线；第三下，整块水泥塌下来，露出拳头宽的洞口。
他收剑，弯腰钻入。
里面是斜坡向下的检修道，坡面长满滑腻青苔。他落地时脚下一滑，左肩撞上石壁，闷响一声。伤口位置炸开钝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肉里拧。他咬牙撑住，没出声。
阿绯紧跟着跳下，落地轻，但膝盖微晃。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层灰雾凝成的水珠。
老鬼探最后一个进来，落地时踉跄一下，差点跪倒。他撑着墙喘了几秒，才把布包卸下，从里面取出三张符纸，贴在四角石柱上。动作慢，手指抖，符纸边缘折了都没察觉。
“阵眼在前面。”陈三更说，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扇铁门，锈得只剩半边框。他推门，铰链发出刺耳刮擦声。门后空间骤然开阔，地面铺着旧地砖，中央凹陷处刻着七点星纹，每一点都嵌着发黑的铜钉。星纹中心是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凹槽，石板盖着，表面浮着薄层黑灰。
这就是阵眼。
三人站定，陈三更居前，阿绯偏左，老鬼探靠右。他刚想开口，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脚步声。
从阵眼对面，一道人影缓缓走出。银质半脸面具反着幽光，黑色中山装袖口金线绣着倒五芒星。他站在阵心另一端，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掌心，一下，又一下，和陈三更的心跳同步。
魄夺者首领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可地上的七星纹开始亮，一道接一道，幽蓝色光芒顺着纹路爬行，最终汇入中央石板。黑灰裂开细缝，阴气如烟冒出。
陈三更把铜钱剑横在胸前，左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火苗跳起。他盯着看了两秒——火苗笔直，没歪，没绿，也没分叉。但火焰底部泛出一丝灰白，那是高浓度阴气的征兆。
他合上盖子，收起。
“你们来晚了。”首领开口，声音平得像读稿，“第七次铃响前，我就能完成仪式。”
“你完成不了。”陈三更说，“上次你失败了。”
“那次是试探。”首领抬起手，掌心向上，“这次，我不需要铃铛。阵法已经活了。”
话音落，地面轰然震动。石板猛地弹起半寸，又被一股无形力压回原位。裂缝中涌出黑雾，雾里传来无数低语，有哭有笑，有求饶也有诅咒。
阿绯双臂抬起，十指翻动，结印蓄力。她嘴唇微动，念的是残缺的镇魂咒，音节断续，但魂火从耳坠溢出一线，在她身前形成薄幕。
老鬼探从布包抽出最后三张符，一张咬在嘴里，两张夹在左右手。他把怀表掏出来，放在脚边，表盖打开，指针逆时针转了一圈，又停住。
首领右手突然扬起。
黑雾炸开，化作数十条锁链，每条链节都是扭曲的人脸，张嘴嘶吼着扑来。
陈三更抬剑，铜钱碰撞发出脆响。他左手拍地，掌心血混着符灰画出断煞线，红痕刚成，黑焰锁链已至眼前。断煞线亮起微光，锁链触之即溃，化作黑烟散去三条。
剩下七条绕过防线，直取身后两人。
阿绯挥手，魂火幕向前推，烧穿两条。余下五条分袭她与老鬼探。她侧身避过一条，另一条擦过手臂，旗袍撕裂，皮肉翻开，血立刻变黑。
老鬼探掷出手中驱煞符，符纸燃起黄焰，逼退两条。但他动作太慢，第五条抽中肩头，整个人被砸跪在地，咳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
陈三更旋身冲上，铜钱剑横扫，斩断两条锁链。他落地未稳，首领已出现在他正前方，右手成爪，直掏他心口。
他后仰，剑柄撞地，借力翻滚躲开。起身时左肩撕裂，血浸透黑衣。他没管，甩手将断煞线残灰撒向空中，同时咬破舌尖，血雾喷出，与灰混合，瞬间在身前凝成一道血符。
血符燃起暗红火光，逼得首领后退半步。
“你不行了。”首领说，“伤没好，药效快过了吧？”
陈三更不答。他低头看左手腕，新缠的红绳正在发烫，符灰被血浸润后开始冒烟。他知道续魂丹撑不了多久，现在每一秒都在消耗根本。
阿绯突然跃前，双手疾书空中，指尖划出残符轨迹。她写得极快，笔顺错乱，但最后一笔落下时，地底传来嗡鸣。一道阴流从阵眼边缘窜出，直扑首领后背。
首领转身，单手一挥，黑雾凝成盾牌，挡住阴流。但那一瞬的空档，老鬼探挣扎站起，将最后两张驱煞符拍入阵眼两侧凹槽。
轰！
整个地下库震颤，地砖崩裂，石壁渗出黑血。阵眼中央石板被掀起半尺，又被一股巨力压回。七星纹光芒暴涨，随即又暗下去。
三人趁机重新站位，呈三角围住阵眼。
“你改不了结局。”陈三更说，声音哑，“这阵压不住你，也杀不死你。但它能拖住你。”
“拖？”首领笑了，面具下的嘴角扯动，“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开阴阳门？”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一枚漆黑铜钱，和陈三更剑上那枚几乎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一圈锯齿纹。
“这是你养父当年封印我的信物。”他说，“现在，它认主了。”
铜钱旋转，阴气如潮水般涌来，地下库温度骤降。陈三更阴眼所见，整个空间已被黑雾填满，地脉阴流倒灌，阵眼的七星纹开始逆转。
阿绯魂火剧烈晃动，耳坠发出细微炸裂声。她咬牙撑住，但膝盖已微微发颤。
老鬼探怀表突然爆响，表盘裂开，指针飞速逆转。他伸手去捂，却挡不住表壳内爆出的黑烟。那烟缠上他手腕，皮肤迅速发灰、龟裂。
陈三更知道不能再等。
他甩掉外套，露出缠满符纸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不管。他将铜钱剑插进阵眼边缘裂缝，双手结印，掌心相对，置于眉心。
阴眼全开。
视野瞬间被血色覆盖。他看见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动，巨大，扭曲，被七道锁链穿过脊椎钉在岩层里。那是阵眼真正镇压的东西。
他也看见自己体内阳气正在枯竭，像一盏油将尽的灯。
但他仍牵引着最后一股力量，通过铜钱剑导入阵眼，强行稳住七星纹的逆转趋势。
地面震动减缓。
首领眯起眼：“你以命换时间？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陈三更吐出一口血沫。
阿绯突然冲出三角阵型，不是攻首领，而是扑向老鬼探。一道骨刺从地底射出，直取他咽喉。她用肩膀硬生生撞开老鬼探，骨刺贯穿她的右肋，从后背穿出。
她没叫，落地时单膝跪地，血顺着旗袍下摆滴落。
老鬼探怒吼，抓起碎裂的怀表，用尽全力砸向阵眼中央。
表壳炸开，强光迸现，首领被逼退一步，面具裂开一道细缝。
陈三更抓住机会，双手猛压印诀，阳气如决堤洪水涌出。阵眼嗡鸣，石板彻底压回，七星纹恢复正转。
三人重新站定。
陈三更左肩血流不止，站立时身体微晃。阿绯捂着伤口，呼吸急促，耳坠魂火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老鬼探半跪在地，左手焦黑，右手撑地，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首领站在对面，面具裂痕扩大，露出下半张脸。唇形与陈三更相似，下巴有道旧疤，位置一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铜钱，轻笑一声。
“你们还能撑几次？”他问。
没人回答。
陈三更缓缓拔出铜钱剑，剑身沾了泥和血。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阿绯撑着地面站起来，旗袍右半边已全被血浸透。她没看首领，而是看向陈三更的背影。那一瞬间，她耳坠里的魂火微微转向，似乎想说什么。
老鬼探从地上捡起半截符纸，捏在手里。他抬头，看着阵眼中央，眼神浑浊却坚定。
首领抬起手，阴气再次汇聚。
地下库开始塌陷，头顶石块掉落，砸在地砖上碎成粉末。远处传来钢筋断裂的呻吟，整座建筑正在下沉。
陈三更双脚分开，稳住重心。他将铜钱剑横在胸前，左手搭上剑柄。
阿绯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魂火。
老鬼探把符纸塞进嘴里，咬破腮帮，血混着符纸碎末从嘴角流出。
首领的手掌完全展开，黑雾在掌心旋转，形成漩涡。
四人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雾从破损的通风口灌入，缠绕在阵眼四周，像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
陈三更的打火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