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落在铜钱剑的刃上，积成一小堆。
陈三更伸手，用袖口轻轻拂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剑身重新露出暗沉的金属光泽，映出他半张脸——兜帽压得低，只看得见紧抿的唇和下巴上的刀疤。那道疤在微光下泛着旧伤才有的白痕，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又愈合了。
他没抬头。
风停了，废墟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指甲刮过剑柄的声音。刚才那一阵忙活，把地缝查了个遍，两条刻着殡仪馆暗记的裂缝横在西北角和南侧，位置精准，时间也巧——就在黑影退走后不久。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会出事，还特意留了信。
但他不知道是谁。
也不确定这信是给他的，还是给所有人的。
他只知道，现在联盟缺人、缺符、缺一口气。老兵死了，引爆符纸的那个瘦脸队员也烧成了灰，剩下几个还能站着的，眼神都飘着，不敢往尸体那边看。刚才驱邪师说“你还坐着，他们才算真没了”，这话戳得狠，可也把他从泥里拽了出来。
他站起来了。
可站起来之后呢？
继续守？等下一次攻击来，再拼掉两条命？还是换个法子，找点别的路？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第五圈断了，线头垂着，在风里轻轻晃。每根红绳里封着一道符灰，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保命手段。断了一圈，等于少了一次硬扛阴气反噬的机会。他没补，也没打算补。补了也没用，现在的对手不是靠七道符灰就能挡住的东西。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按了一下。
火苗跳出来，偏左，呈暗绿色。
他又试了一次，换到另一条地缝边，火苗还是绿的。
说明阴气还在残留，但不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尾流。这种感觉不对劲。以往打完一场，阴气要么炸散，要么沉淀，不会被人“收”走。除非……有谁在清理现场。
他收起打火机，走到战场中央。
驱邪师已经走了，去东侧检查雷符残片。小赵在西面收拾铃网，动作慢，一根一根穿，像是怕弄坏了。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陈三更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铜钱剑，目光扫过四周。
铃网破了大半，南侧缺口只剩三颗铜铃挂着，其余散在地上，有的裂了，有的变形。符纸碎片到处都是，踩进土里，混着血和灰。西面遮蔽处，两具尸体静静躺着，盖着灰布，轮廓能看出一个是老兵，另一个是那个瘦脸队员。他们的装备还堆在一旁，背包敞着，水壶倒扣在地。
他走过去，蹲下，翻了翻老兵的包。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半块压缩饼干、一把多功能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孩子，背景是某个郊区公园，阳光很好。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以前也没听老兵提过家里人。他把照片放回去，拉好拉链。
然后他看向瘦脸队员的背包。
这个包更乱，衣服塞得皱巴巴的，里面有本破书，封面掉了，只剩几页纸夹在中间。他抽出来一看，是《育儿常识》，翻了几页，看到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一岁宝宝辅食添加指南”。旁边还有铅笔写的字：“小宝爱吃南瓜泥。”
他合上书，塞回包里。
站起身时，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管。这种痛从昨晚就开始了，可能是哪次闪避时撞到了钢筋。他习惯了。疼比麻木好。麻木才是真要命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依旧低垂，灰蒙蒙的，太阳藏在后面，光线惨白。这种天气最适合阴物活动，阳气压不住。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刚才那场战斗太干净了，黑影退得太利索，连一丝怨念都没留下。正常情况下，死过人的地方会有执念滞留，哪怕几分钟也好。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来人走得稳，鞋跟敲地的节奏很均匀，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他转头看去。
一个女人从废墟边缘走来。
红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露出白皙的皮肤。头发用一根骨簪盘起，耳垂上挂着琉璃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是阿绯。
他没动。
手里的铜钱剑也没抬。
阿绯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风卷起她的旗袍下摆，露出小腿上一道黑色狐尾纹身，一闪而过。
“你看起来不太欢迎我。”她说，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可我带来了好消息。”
陈三更没接话。
他掏出打火机，按下按钮。
火苗跳出来，依旧是暗绿色，偏左。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秒，关掉，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哦？”阿绯挑眉，“什么？”
“不是邪气，也不是怨念。但火不对。你在藏什么。”
阿绯笑了下，嘴角上扬，眼睛却没弯。“聪明。不过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对。”她说，“魄夺者已经失控了。他们不再满足于吞噬孤魂野鬼，开始盯上活人，甚至敢在阳气未退时发动大规模袭击。这种行为……会影响所有游走阴阳之间的人。”
“包括你？”
“当然。”她摊手，“你以为我靠什么活着？香火？供奉？不，我靠的是人心里的执念。情劫、贪念、悔恨……这些东西越浓，我越强。可要是整个阴阳秩序崩了，谁还剩这些情绪？人都变成傀儡了，我还玩什么？”
陈三更看着她。
她站得直，神情平静，不像在撒谎。可他知道，阿绯最擅长的就是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所以你现在想帮我们？”他问。
“不是帮你们。”她说，“是帮我自己。你们死了，我没损失。可如果魄夺者继续壮大，迟早有一天会轮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因为我之前觉得还能控制。”她说，“但现在不行了。他们的首领变了，手段更狠，目标也不再局限于收集魂魄。他们在挖通道，准备连通阴气源。一旦成功，不只是这座城市，整个区域都会沦为死地。”
陈三更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地缝的存在本身就说明问题。那种规模的地下通道，不可能是临时挖的。早就有人在布局。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很简单。”她说，“信息共享。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比如魄夺者的据点分布、他们的行动规律、甚至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我可以把这些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们别再阻止我的人进出风月场。”
“就这些？”
“还有。”她顿了顿，“我要你保证，当我出现在战场时，你不主动攻击我。”
“我不代表整个联盟。”
“但你现在是实际指挥者。”她说，“驱邪师听你的，其他人也看你脸色行事。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成。”
陈三更没动。
他在想。
阿绯不是善类。这点他很清楚。她操控风月场，牵涉多起魂案，曾用冤魂炼耳坠，拿活人试术。她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冲着“正义”去的。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提出合作，语气认真，逻辑清晰，甚至愿意交出情报。
是陷阱吗？
当然是。
可问题是——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联盟现在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糟。死了两个人，士气低迷，资源耗尽。下一次攻击来的时候，可能连防线都撑不起。而阿绯掌握的情报，或许能让他们抢到先机。
但如果这是个局呢？
如果她所谓的“合作”，只是为了接近他，完成某种仪式？或者借机安插内应？甚至……把他引到某个地方，单独解决？
他低头看向铜钱剑。
剑身映出他疲惫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兜帽下的眼神却还没彻底熄灭。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话：“活着，比赢重要。”
可有时候，活着也得赌。
他抬起头，看着阿绯。
“你说魄夺者威胁到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在他们第一次袭击时就出现？”
阿绯笑了笑，这次没带讽刺，反而有点无奈。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说，“太早，你们不信我；太晚，你们已经全死了。现在正好——你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你需要我什么？”
“你的阴眼。”她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有些东西，必须由你来看。”
陈三更眯起眼。
她没说错。他的阴眼确实特殊。能辨真伪，能察阴气流动，甚至能在战斗中预判敌人的动作。这一点，连驱邪师都承认。
可这也意味着危险。
一旦她真想对他下手，机会多的是。
“我不信你。”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信一件事——我们现在是同一阵线的。”
“阵线可以变。”
“没错。”她点头，“所以我也不要求你立刻答应。你可以考虑。三天。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你同意，就在废弃钟楼顶上点一盏白灯笼。如果不同意，就当今天的话没说过。”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
“你为什么要选我？”他问，“明明你可以去找驱邪师，或者直接联系联盟高层。为什么是我？”
阿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傻。”她说，“你明明可以跑，却每次都站到最后。你明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选择了扛。这种人……最容易被骗，也最容易成事。”
她顿了顿。
“而且，你和他们不一样。”
说完，她走了。
红旗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废墟边缘的浓雾中，像一滴血融进水里。
陈三更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打转。
他低头看着铜钱剑。
剑身映出他沉默的脸。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断掉的那一圈还在晃，轻轻拍打着皮肤。
他想起刚才阿绯说的话。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场游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联盟现在撑不了太久。下一次攻击来的时候，可能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而阿绯提供的情报，或许是唯一的转机。
可代价是什么？
是他自己？
还是整个队伍的安全？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他把铜钱剑插回背后，双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若她要的是我这条命……换整个联盟活路，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