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一块锈透的铁片卡在废墟之间，光是干的，照得人喉咙发紧。陈三更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钱剑没放下，也没抬起来，就那么垂着，刃尖离地三寸。他低头看那截断开的红绳，线头已经磨得起毛，蹭在手腕上有点痒。他没去挠，只是用拇指把那根断线往回缠了一圈。缠得不紧，松松垮垮地绕了两圈，像是给伤口贴了个临时绷带。
打火机还在兜里。他掏出来，按了一下。
火苗跳出来，偏左，暗绿色。
和十分钟前一样。
和阿绯走的时候一样。
他盯着那簇火，看了三秒，关掉。又按一次。还是绿的。再关掉。金属外壳有点凉，沾着掌心的汗。他把打火机塞回去，左手五指收拢，指甲掐进断绳边缘的皮肉里。疼，但够清醒。
他知道这不是犹豫。
犹豫是不知道选哪个。他是知道该选哪个，但不想承认。
阿绯要的是什么？情报共享？通行权？不主动攻击她？都是废话。她要的是他点头，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合作”这两个字认下来。要的是他亲手撕掉“驱邪师联盟外围协防人员”这块遮羞布，站到灰线外面去。
可现在这条灰线还站得住吗？
老兵死了。瘦脸队员烧成了灰。小赵的手抖得穿不了铃网。驱邪师擦银环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命令，等一句“我们还能撑”，等一个人说“别怕”。
但他不能说。
他说了也没人信。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从东面卷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记得这种风。小时候养父说过，这种风一起，地底的东西就要翻身了。
他把铜钱剑背回身后，双手插进卫衣口袋。兜帽遮住了眉骨，只露出下半张脸。刀疤在斜光下泛白，像一道旧胶水粘过的裂痕。他往前走了两步，踩碎了一块符纸残片。纸是黑的，边缘焦黄，上面画的符纹他没见过。不是驱邪师那一套，也不是殡仪馆老张能画出来的。更像是……某种修补术。
他蹲下身，用剑尖挑起那片符纸。背面沾着点黑血，已经干了，颜色发紫。他凑近闻了闻，没味。翻过来再看，符纹中间有个缺口，像是被硬生生抠掉了一块。他盯着那个缺口，忽然想起魄夺者首领面具裂开时，露出的那只眼睛——和他一样的瞳孔，漆黑，无光，像是能吸走周围的亮。
“你傻。”
阿绯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没动。
“你明明可以跑，却每次都站到最后。”
他把符纸丢回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翘起的钢板，发出一声闷响。远处有只野猫窜过，撞倒了一个空罐头，滚了几圈，停了。
他掏出打火机，又按了一次。
火苗还是绿的。
他盯着火，低声说：“我要是真傻，现在就该点灯笼了。”
话出口的瞬间，风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突然停住。连灰尘都不飘了。空气变得稠，吸进肺里像吞了团湿棉花。他立刻抬手摸剑柄，指尖刚碰到金属，打火机的火焰“啪”地熄灭。
黑。
不是天黑，是火自己灭了。
他没再点。
他知道这是信号。
下一秒，声音来了。
不在耳边。
在脑子里。
“呵……”
那声笑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浮上来的，带着水汽和霉味。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尾音微微发颤，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骨头。
“堂堂鬼探联盟，如今要靠勾结狐妖续命？真是堕落得连灰都不如。”
陈三更没动。
手握紧了。
剑柄上的铜钱硌进掌心。
“你以为她真想帮你？”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她盯你三世了，陈三更。这一回，她是来收账的。”
他咬住后槽牙。
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们这群废物，守个破车库都快守不住了，还好意思谈合作？她给你们递根绳子，你们就真敢往上挂？蠢不蠢？”
他闭上眼。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乱。
“你看看你身边，死的死，伤的伤。你还站在这儿，像个守墓人似的，守着几具尸体和一堆破铜烂铁。有意思吗？你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收尸？”
他睁开眼。
打火机还在手里。
他用力按下。
火苗跳出来，偏左，暗绿色。
风回来了。
吹得火苗晃了晃，但没灭。
他盯着那簇绿火，低声说：“你说完了吗？”
脑子里没声音了。
他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慢慢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左手抬起，把那截断绳又往手腕上缠了一圈。这次缠得紧了些，线头压在线下面，不再晃。
他转头看向高台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钢板缝隙里渗出的黑血已经凝固，变成一条暗紫色的细线，顺着坡度往下爬。他记得刚才那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不是实体，是魂音。魄夺者首领没露面，就在某个角落，用意识冲着他耳朵说话。
挺会找时机。
在他最累、最空的时候，上来补一刀。
他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无非是让他怀疑。让他觉得，哪怕和阿绯合作，也是输。是背叛。是堕落。是把自己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可问题是——
他低头看着铜钱剑。
剑身映出他半张脸。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活人。像一具勉强站着的尸体。但他还站着。
而那些倒下的，已经躺下了。
他想起老兵包里的照片。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很安静。背景是公园，阳光落在草地上。那种光，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很小的时候，在村口晒谷场，坐在门槛上啃西瓜。后来呢？后来他爹娘死了，村里人说他是灾星，没人敢靠近他。再后来，老殡仪馆长把他捡回去，教他怎么画符、怎么镇魂、怎么用铜钱剑割开邪祟的喉咙。
他不是为了当英雄才活下来的。
他是为了不变成尸体。
他转身，走向西面遮蔽处。
两具尸体还盖着灰布，轮廓清晰。他蹲下，掀开老兵身上的布角。脸已经看不见了，全被烧黑了。他伸手，从尸体胸口的破洞里，摸出半块联盟徽章。金属烤得变形，边缘卷曲，编号模糊。他把它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走到瘦脸队员旁边。
掀开布。
那张脸还算完整，就是眼睛闭不上，留着一条缝，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伸手，轻轻合上对方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背包还放在旁边。他打开，翻到那本《育儿常识》。书页脆，一碰就响。他找到那页“辅食添加指南”，看到铅笔写的“小宝爱吃南瓜泥”。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匆忙写下的。
他把书放回去，拉好拉链。
站起身时，肋骨处那阵钝痛又来了。不是撞的。是阴气反噬的前兆。红绳第五圈断了，护体符灰散了一道，身体已经开始吃不住了。他没管。这种痛他熟。比痛更难熬的是麻木。麻木了，人就废了。
他走回战场中央，停下。
风又起来了，带着灰打转。
他掏出打火机，最后一次按下。
火苗跳出来，偏左，暗绿色。
他盯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是信她。”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是不信你们能赢。”
他把打火机塞回去，左手抓住那截断绳，用力一扯。线没断，只是更深地勒进皮肤里。他没松手。
远处，高台缝隙里的黑血，又往下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