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偏左。陈三更没再点第四次，打火机合上插回裤兜，金属外壳贴着大腿，凉得刺骨。他知道这墨绿色偏左的火苗，是持续阴气侵扰的标志，准得像天气预报，却毫无用处。
他坐在水泥墩上，右手搭在铜钱剑柄，左手垂在身侧，红绳第六圈松垮地挂在手背，毛线头蹭得掌心发痒，他却没去理——痒总比疼好，疼说明伤进了肉，痒至少还能动。
三十米外的坑心，那道人影仍立在原地，黑雾绕体，半张银面具泛着冷光，中山装袖口的倒五芒星亮得扎眼。他没动也没出声，可陈三更清楚，对方一直在听，像深夜里算计耗电量的冰箱，沉默却暗藏心机。
阿绯靠在西侧断墙顶端，旗袍右肩裂口更大，白皙皮肤上的狐尾纹身扭曲如冻僵的蛇。她单手扶墙，另一只手搭在耳坠上，指尖轻拨，微弱红光闪了一下便熄灭，像手机没电前的最后挣扎。
废墟里一片寂静，联盟成员藏在各处掩体后，有人顶着将倒的水泥板，有人把最后几张雷符绑在投石器上，动作轻得怕惊动暗处的威胁。没人喊口号，也没人问还打不打，所有人都清楚，此刻退无可退，进亦不能。
陈三更低头看向铜钱剑，剑身布满划痕，剑尖已弯，估计再猛砍两下就会报废。他没换手，也没故作姿态，只是把剑插进地里撑着身体喘了口气，再拔出重新握紧：“我们得换个打法。”
声音不大，却让废墟里的灰尘都静了一瞬。阿绯没睁眼，指尖又拨了下耳坠，见没光便索性不动：“你上次说这话，冲上去被震飞七米。我建议你先换脑子，再换打法。”
陈三更没反驳，闭上了眼。阴眼开得太久，眼球胀得像泡发的豆子，鼻血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铁锈味。他忍着没吐——吐了会显得虚弱，虚弱就会有人想替他做决定。闭眼前，他将刚才的战斗画面刻进脑海：首领右手食指敲面具三次，节奏与心跳同步，随后黑涡反弹吞纳所有攻击，铜钱剑斩击时，黑雾盾有0.5秒的滞后。
“他每次发力前，右手指动三次……像是在调频。”陈三更睁开眼说。阿绯从断墙上跳下来，落地时右腿一软单膝点地，撑着身体站稳：“不是调频，是同步心跳。他在等脉搏和地下怨气频率对齐，你打断一次，他就得重来。”
陈三更盯着她，见她瞳孔微缩，便知她没说谎：“那三次敲击，是启动程序？”“差不多，像老式收音机拧到正确频道才能响，他在等那声‘咔’。”阿绯抬手摸了摸耳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陈三更点头，他不懂收音机，却懂殡仪馆的老锅炉——点火前需排气，否则会炸炉。这人也一样，得先让体内黑核对上节奏，才能爆发出力量。可他们既没有炸药，也没有扳手，无从下手。
他看向战场中央，首领依旧立在坑心，右手食指偶尔轻敲面具裂痕，嗒、嗒、嗒，每一次敲击，地面裂缝就扩张一丝，地下嗡鸣声也加快一分。时间不多了。“驱邪师呢？”“北侧掩体后，捏着最后一道雷符，按计划不该动，除非我们逼对方亮灯。”阿绯答道。
陈三更清楚驱邪师的处境，可他们连“逼”对方的办法都没有。强攻、围剿、阴眼试探，全都无效。他又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依旧是墨绿色偏左，除了提醒他阴气未散，毫无用处。
“你刚才模拟过他的节奏？”陈三更问。阿绯挑眉，像是诧异他的敏锐。“你耳朵动了一下，每次你想验证什么，都会这样。”他补充道。阿绯没否认，指尖在空中轻敲三下，节奏与首领一模一样，随后闭眼，残余妖力凝聚成淡红光圈，维持0.8秒后崩解。
“看到了？他完成三次敲击后，黑雾凝聚有0.8秒延迟，这段时间防御最弱。”阿绯睁开眼说。陈三更盯着红光消散的位置，在脑子里演算：十米距离全速跑需两秒，避开黑雾触须减0.5秒，切入面具接缝减0.3秒，总共1.2秒，超过了0.8秒的窗口。除非有人拖住首领。
他看向阿绯，对方立刻摇头：“我不当诱饵，我这条命是攒的，不是借的。”“我没让你死，但可能会让你受伤。”陈三更说。阿绯扯了扯嘴角：“我已经伤了。”
“等他下次启动，我们同时出手。你从西侧引他注意，我从东侧切入，驱邪师在北侧，他一亮灯就引雷压制。”陈三更提议。阿绯眯眼：“你确定能掐准0.8秒？”“不确定，但我没别的牌了。要么等他吸饱怨气炸出来，我们全死；要么赌一把，至少能选怎么死。”
阿绯盯着他看了几秒，露出一抹疲惫又认命的笑：“行，我配合。但我要活着走出这堆废墟。”“我也想。”陈三更回应。远处一根钢筋坠落，砸在坑边发出巨响，灰尘扬起，可首领依旧纹丝不动，风未起，火苗也未偏。
陈三更坐回水泥墩，右手握剑，左手红绳松垮下垂，他懒得系。耳边传来队员的低声报数：“第三轮朱砂浆调好了。”“镇魂钉完成十二枚。”“北组防线稳固。”他没回应，只是在心里默数，直到忽然睁眼——火苗又偏左了。
他按亮打火机，火焰依旧是墨绿色，方向未变。他看了两秒便合上，走到岗亭旁，捡起石块压住滑落的地图，红笔圈出的区域依旧清晰。他靠回水泥墩，虎口包扎完好，左手红绳未系，阴眼关闭，身体疲惫却意识清醒，与三十米外的首领隔空对视。
陈三更慢慢握紧剑柄，闭上眼回放战斗画面：首领第三次敲击面具时，左肩肩胛骨位置的衣服褶皱塌陷，肌肉短暂失力，左臂黑雾也出现细微波动，密度明显降低，形成一个不足半秒的“真空带”。他猛地睁眼，确定那不是错觉，又闭上眼反复确认。
“阿绯。”他低声唤道。“嗯。”阿绯应了一声，没回头。“他左边有问题，左肩往下，肋骨上方。每次他准备发力，那边会先塌一下，黑雾也会稀薄。”陈三更低声说。“你确定不是眼花？你流这么多血，脑供氧不足。”阿绯转头质疑。“我阴眼看得清，不信你试试。”
阿绯沉默片刻，调动残余妖力，目光锁定首领左侧。两人静静等待，首领的手指依旧有节奏地轻敲面具。第五次敲击开始，第一下，黑核轻微收缩；第二下，黑雾开始汇聚；第三下——阿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了，左侧黑雾确实有零点几秒的断流，像信号中断的视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阿绯转头问。“第四次，之前以为是巧合。”陈三更答。“那边是他旧伤，百年前被刺穿过，封印再深也是弱点。”阿绯低声说，没再多提细节。
“我们同时出手，你从西边引他注意，我从东边绕后，趁他第三次敲击切入左边。”陈三更说。“你只有不到一秒。”阿绯提醒。“够了。”“切歪了会被反手碾碎。”“我知道。”
阿绯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无奈：“你还真是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死。”陈三更回应。阿绯站直身体，旗袍下摆随风轻晃，大腿外侧的狐尾纹身微微发烫，像是活了过来：“我帮你拖住他，但你要保证，别让我白挨这一下。”“我保证。”
两人回到各自位置，陈三更靠回水泥墩，握紧剑柄，掌心沾着带血的毛线头；阿绯站到西侧开阔处，正对着首领，高跟鞋踩在瓦砾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喂，你站这么久不累吗？戴着破面具装神秘，有意思吗？”她开口，声音穿透寂静。
首领没动，却微微转头，银面具反射着天光。他的右手食指缓缓抬起，第一下敲在面具裂痕处，嗒的一声。阿绯站定，第二下敲击响起，黑雾开始翻涌，陈三更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三下——左肩下沉，黑雾断流！陈三更瞬间冲出，脚蹬水泥墩，斜切左侧避开黑雾屏障；阿绯同时出手，一道红光射向首领面部，只为干扰。首领果然聚起黑雾挡在面前，陈三更趁机逼近五米内，举剑将全身力量灌注右臂，眼看剑锋就要切入黑雾缺口。
可就在这时，首领的右手又动了——第四下，轻轻敲在面具边缘。黑雾猛然回流，缺口瞬间补上。陈三更收势不及，剑尖撞上黑盾，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阿绯也被反震掀翻，滚倒在地，旗袍撕裂，右肩纹身渗出血丝。
首领缓缓转头，面具对准陈三更，手指悬在半空，似在等待下一次节拍。陈三更抹了把鼻血，喘着气道：“不是加码，是防备，他察觉我们在找破绽了。”阿绯撑着地面爬起来，冷笑一声：“下次他会藏得更深。”
“那就别等下次。”阿绯忽然说，“我们别等他敲第三次，在他第一次就动手，打乱他的节奏。他依赖节奏，一旦乱了，就得重新校准，那段时间他最脆弱。”
陈三更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可行，但需要我们完全同步。”“我们能做到。”阿绯语气坚定。陈三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两人重新回到各自位置。
陈三更靠回水泥墩，握紧剑柄，闭上眼默念路线，将那0.3秒的空档刻进脑海。他睁开眼时，首领的右手食指已经缓缓抬起，第一下敲击即将落下——陈三更动了，阿绯也动了，两人同时出击，身影在废墟中疾驰，朝着坑心的身影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