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也不是停电，是有人在外面切断了总电闸。陈三更是在火苗彻底熄灭前一瞬睁开眼的——打火机的光在他指间猛地一沉，蓝灰色的火舌像被掐住喉咙般缩成一点，随即熄灭。屋里顿时黑得像是灌满了沥青。
他没动。
兜帽遮着脸，刀疤藏在阴影里，只有鼻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真正的袭击从来不会先敲门。
窗外原本还有的月光也消失了。不是云遮，是雾来了。浓得不正常的雾，从殡仪馆后院缓缓漫出，贴着地面爬行，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监控屏幕先是雪花，接着黑屏，最后连电源指示灯都灭了。停尸柜的金属门发出“咔”的一声，锁扣自动弹开，第一具尸体坐了起来。
双眼全黑，没有瞳孔，嘴角咧到耳根，动作却整齐划一。
它们不是乱走，是冲着守夜室来的。
第二具、第三具……一共七具，全是最近三天送进来还没火化的。他们穿着寿衣，脚不沾地，步伐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最前面那个是老头，左手还挂着点滴架，塑料管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
陈三更的手已经握住了铜钱剑。
他没急着动手。阴眼扫过全场，看见的不只是尸体的动作，还有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气——细如蛛丝，从后院焚化炉方向拉出来，一根接一根，连成一张网。那是魂引符的痕迹，老把戏，但用得熟练。
他低头看了眼打火机。
重新拧开盖子，火苗跳出来，这次是深灰，边缘发黑，像烧焦的纸边。阴气浓度已经到了能腐蚀活人神志的地步。普通人在这待五分钟就会开始幻觉，看到亲人站在角落招手，然后自己走进停尸柜躺下。
他吹灭火，把打火机塞回裤兜。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尸体们齐刷刷顿了一下，头转向声音来源。他趁这个空档踢翻桌子，木桌砸在地上，水杯滚落，玻璃碎裂。混乱的声响掩盖了他的移动轨迹。
他贴墙而行，绕到门侧，跃上屋顶横梁。木梁承重多年，踩上去有轻微吱呀，但他脚步极轻，像猫踩在旧棉絮上。尸体撞破门冲进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它们在屋内打转，找不到目标，开始无差别破坏。寿衣老人一掌拍碎台灯，瓷片飞溅；穿红嫁衣的女人扯下窗帘，一口咬住布料，像在吃肉。可它们没发现，横梁上的人正盯着焚化炉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影子。
不高，穿中山装，戴银质半脸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他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掌心，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和尸体行动的步频完全同步。每敲一次，地上就浮现出一道黑色符文，像是用血画的，又像是直接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
陈三更摸出骨哨，含进嘴里。
三短两长，殡仪馆的老信号，二十年前守夜人交接班时用的。现在没人记得这声音的意思，除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哨音刚落，殡仪馆四周响起窸窣声。
东侧围墙，三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南边花坛后，两人从墓碑后站起，手里拎着黄符和雷铃；西面锅炉房顶，一道人影蹲伏如鹰，掌心雷光隐现。联盟成员到了，比预计早了三十秒。
但他们没立刻进攻。
其中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男人抬手示意暂停，低声对旁边人说：“谁下令集合的？不是说今晚按兵不动吗？”
“是信号。”另一人盯着守夜室，“老规矩，三短两长，紧急集结。”
“可我们没收到通知。”
“但现在人都来了，打不打？”
争论只持续了三秒。焚化炉那边，首领抬起了头。
他没看尸体，而是望向横梁。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右手食指重重敲下。
砰！
所有尸体同时转身，朝横梁扑去。寿衣老人跳上桌子，嫁衣女人攀墙如蛛，另一具男尸甚至扯下自己的手臂当武器，骨头露在外面，甩出一条带血的弧线。
陈三更跃下。
他在半空抽出铜钱剑，剑身划过一道弧光，七枚铜钱同时震响。落地瞬间，他洒出一把红绳灰粉，脚下画出半圈符痕，灰粉遇地自燃，升起一圈淡红色火焰，逼退最先扑来的三具尸体。
联盟成员见状不再犹豫，雷符出手。
“雷符向东！”陈三更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镇尸向西！谁再乱动，我亲手绑你进停尸柜！”
这一嗓子压过了混乱。
戴单片眼镜的男人——驱邪师——猛地抬头，看了陈三更一眼。他本想反驳，但看见对方脚下那圈红绳火，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撕开衬衫领口，露出胸口纹身：雷神像被锁链缠绕，此刻正微微发烫。
“结阵！”他喝道，“二组封后路，三组控高点，别让它们散出去！”
联盟终于动了起来。
雷符炸开，紫光闪现，两个扑向锅炉房的尸体被劈中，当场倒地抽搐；南边三人撒出镇尸粉，白灰落下，尸体动作迟缓；西面高处那人打出一道符索，缠住嫁衣女人的脖子，将她拽下墙来。
可问题也来了。
符咒杂乱，雷法互冲，有一道雷符偏了角度，差点劈中自家队友；镇尸粉被人踩进裂缝，反而激活了地下残存的怨气，冒出几缕黑烟；更糟的是，没人统一指挥，各自为战，防线像漏风的筛子。
陈三更站在中央，阴眼扫视全场。
他看见了三处异常点——东墙拐角、西面排水口上方、北侧通风管出口——每个位置都贴着一张纸人符，巴掌大，画得粗糙，但符眼位置用血点了三下，正是魂引符的核心节点。只要这些符不毁，尸体就能无限复活。
他冲东边大喊：“驱邪师！东南角墙上，纸人，雷符炸它！”
驱邪师一愣，顺着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他皱眉：“哪有东西？”
“你当然看不见。”陈三更咬牙，“我让你炸就炸，废什么话。”
驱邪师脸色一沉，但眼下没时间争执。他抬手，凝聚雷力，一掌拍出。轰然一声，东墙炸开一个洞，碎砖飞溅，那张纸人符在雷光中化为灰烬，同时，靠东侧活动的两具尸体动作一僵，直挺挺倒下。
有效。
“西南排水口上方！”陈三更指向另一边，“再来一道！”
驱邪师这次没犹豫，雷符再出，精准命中。纸人燃烧，尸体瘫倒。
最后一处，在北边通风管。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时，焚化炉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门被从里面推开。铁皮扭曲，火星四溅，一股黑雾涌出，卷着灰烬盘旋上升。首领走了出来，步伐沉稳，中山装一尘不染，袖口的金色倒五芒星在雾中泛着冷光。
他站在场中，没看任何人。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敲掌心。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却让所有人胸口发闷，像有东西在挤压心脏。联盟成员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雷光黯淡，镇尸粉变成黑色粉末，落地即化。就连驱邪师胸口的雷神纹，也开始褪色。
“操……”有人低骂，“他的气息在压制我们的术法。”
“退！结防御阵！”驱邪师咬牙，强行催动体内雷力，掌心凝聚一团电光，可刚抬手，首领指尖一弹，一道黑气射出，正中他胸口。
砰！
驱邪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停尸柜上，金属门凹陷，他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左臂脱臼，单片眼镜碎了一半。
联盟乱了。
有人想逃，有人想拼，更多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尸体虽已清剿大半，但外围黑影再次浮现——是真正的魄夺者，形态模糊，像由雾和骨渣拼成，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围拢。
首领缓步向前。
每走一步，地面就浮现出一道黑色符文，连成阵型，呈倒五芒星状。联盟成员被逼退至守夜室门口，背靠墙壁，五人存活，两人手臂受伤，符纸耗尽，呼吸粗重。
陈三更挡在最前。
他左手扶起驱邪师，后者还想站起来，被他按住肩膀：“别动，你再动一下，肋骨折得更快。”
驱邪师喘着气：“你……有办法？”
陈三更没回答。
他闭上眼。
不是害怕，是切换视角。阴眼开启，世界变了颜色。尸体、黑雾、符文，在他眼中都是流动的能量体。首领周身缠绕着浓稠黑气，像一团不断旋转的漩涡，但就在那漩涡中心，有一处异常——每次他右手食指敲下，指尖下方的空间会轻微塌陷，仿佛被戳破的薄膜，露出后面一丝极细的裂缝。
那不是攻击手段。
是连接点。
就像电话线，声音从这边传到那边。他的每一次敲击，都在通过那个裂缝传递信号，而接收端，正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回应。
解梦师临死前的话突然冒出来：“找她的弱点……只有你能看见……因为它藏在你梦里……”
他一直以为说的是阿绯。
现在他明白了。
“只有你能看见”，不是指阿绯的弱点，是指**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阴眼下的空间裂隙。
比如，藏在现实背面的操控节点。
他睁眼，盯着首领。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面具下的视线与他对上。
陈三更握紧铜钱剑。
剑柄冰凉，铜钱微颤。他知道这一冲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不仅自己会死，整个联盟都会被清剿。可如果不试，等首领完成整个阵型，所有人都得变成傀儡。
他低声说：“掩护我，我要近身。”
没人回应。
联盟成员喘着气，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也有最后一丝期待。
驱邪师撑着地面，艰难抬头：“你……知道打哪？”
“不知道。”陈三更说，“但我知道不能打他本人。”
“那你打算——”
“打断他的节奏。”他眯起眼，“他敲一下，我就砍一剑。他再敲，我再砍。只要他停，阵就断。”
驱邪师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咳出一口血：“疯子。”
“我一直都是。”
他活动肩颈，脚尖往前挪了半步。
联盟成员互相看了看，有人捡起最后一张雷符，有人握紧匕首，有人将剩余的镇尸粉全抹在掌心。他们没说话，但站位悄然调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正对着首领方向。
陈三更没回头。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下令。
他也知道，这一战之后，他们或许不会再叫他“殡仪馆的怪人”，也不会再怀疑他是不是内鬼。他们开始信他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旧铜钱剑，准备冲向一个能一指震飞驱邪师的男人。
他抬起左脚，准备冲刺。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震动。
不是心跳。
是怀表。
他没掏出来，但能感觉到它在衣服里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表壳。裂纹是否在延伸？指针是否开始走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震动和首领的敲击，节奏不一样。
一个快，一个慢。
一个在现实，一个在梦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然后，低喝一声：“上！”
联盟成员同时出手。
雷符炸向左侧，黑影被逼退；镇尸粉撒向右侧，地面升起白烟；两人冲出，用身体挡住正面攻击路线。陈三更借着这短短两秒的空档，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掠过。
铜钱剑横在胸前。
他盯着首领的右手，盯着那根即将敲下的食指。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缩短至五米。
首领缓缓抬手。
食指落下。
陈三更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