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剑的锋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魄夺者首领即将落下的右手食指。陈三更冲得极快，脚步踩在碎砖与血渍混杂的地面上，发出闷响。他没时间调整姿势，也没法再变招——这一剑，要么砍中节点，要么被反震震断手腕。
首领的指尖已经落下。
咚。
不是敲在掌心，而是悬停了半寸。
可就是这半寸的迟滞，让陈三更的剑锋擦了过去。
“当！”
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第七枚铜钱应声崩裂，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嵌进首领指腹，黑气猛地一颤，像油锅里泼进冷水，炸开一圈波纹。地面蔓延的倒五芒星符文瞬间熄灭一半，原本压着驱邪师胸口的黑雾也出现裂痕，后者趁机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陈三更落地翻滚，背靠停尸柜滑坐在地。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剑——第七枚空悬，只剩铁环晃荡。这一击没废掉对方，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那根手指，确实是弱点。
“你挺会找麻烦。”首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不急不缓，像是在评价天气。他抬起右手，盯着指腹渗出的黑血，没有去擦。血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丝焦烟。
陈三更没回话。他把剑横在膝前，左手悄悄摸向裤兜。打火机还在。他没点火，只是用拇指反复推拉盖子，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火苗能测阴气，但现在他需要的是节奏——和对方对拍。
驱邪师喘着粗气爬到他旁边，左臂脱臼的关节歪在一边，衬衫领口撕开，露出胸口雷神纹身，锁链缠绕的部分正缓缓褪色。“你……真砍中了？”他声音发哑，眼里却有了光。
“蹭了一下。”陈三更说，“不够深。”
“可他停了。”
“所以他知道我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这种发现，不会带来轻松，只会让下一回合更难熬。
首领站在原地，没追。他缓缓收手，将受伤的食指藏进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衣领。但陈三更看得清楚——那根手指在轻微抽搐，哪怕隔着布料，也能看出肌肉不受控的颤抖。
第一次，这个操控全局的男人，出现了破绽。
可这也意味着，他会变得更谨慎。
果然，下一秒，首领抬起左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层黑雾从他周身扩散，凝成半透明屏障，贴着皮肤流动，像穿了件看不见的盔甲。紧接着，他从中山装内袋抽出一张纸人符，往自己右手上一贴。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灰痕，缠绕在手腕处，形成护甲般的结构。
“防我砍手？”陈三更低声说，“你还真怕疼。”
“我不怕疼。”首领说，“我怕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四周残存的黑雾开始蠕动。它们不再是散乱的团块，而是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高矮不一，姿态扭曲，有的缺腿，有的头颅歪斜，全是之前被击溃的傀儡残骸。这些黑影无声站起，围成半圆，朝陈三更缓缓逼近。
“他不想再敲了。”驱邪师咬牙，“改群攻，逼我们防守。”
“那就让他不得不敲。”陈三更说。
他忽然起身，一脚踢翻旁边药柜。木架倒塌，朱砂粉与石灰混合的粉末腾空而起，弥漫成一片灰红色浓雾，遮住视线。几具傀儡扑入雾中，动作立刻迟缓——朱砂克阴，石灰镇秽，虽然量少，但足够干扰片刻。
陈三更没等雾散。
他张嘴，含住骨哨，用力吹响。
三短两长。
和上一章召集联盟的信号一模一样。
雾中，傀儡的动作顿了一下。
首领站在原地，面具转向声音来源。他的右手虽藏在袖中，但陈三更注意到，那只手微微抬起，食指下意识轻叩掌心——预热节奏，准备应对大规模突袭。
就是现在。
陈三更左手甩出红绳。七圈缠腕的绳索瞬间展开，末端早已裹满符灰，像一条沾满白霜的蛇，直射首领手腕。绳子精准缠上对方右臂，他猛力一拽，同时右脚蹬墙，借力翻身跃起，整个人从侧上方扑下，铜钱剑自下而上挑出，目标仍是那根食指。
首领反应极快，左手横挡，黑气凝成盾牌。可他忘了——这一击，本就不为伤人。
剑锋掠过指尖，削断指甲盖边缘。整片指甲飞出，在空中翻转半圈，砸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呃！”首领闷哼，第一次露出痛态。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右手猛地收回，护在胸前。黑气屏障剧烈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地上的倒五芒星阵彻底中断，残余符文逐一熄灭，如同烧尽的香头。
傀儡集体僵住，随后如沙塔崩塌，轰然散作黑烟。
陈三更落地未稳，立刻后撤三步，回到驱邪师身边。他没追击，也不敢松劲。敌人还没倒，只是被打乱了节奏。
驱邪师撑着地面，抬头看向首领。那人靠在北墙边，右手紧握，黑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每滴都激起微弱幽光。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他还能打。”驱邪师说。
“我知道。”陈三更点头。
他割破手掌，将血抹在铜钱剑断口处。铁环沾血后微微发烫，嗡鸣一声，像是回应。这是殡葬师的老法子，以血养器，暂时唤醒灵性。不能持久，但够撑一会儿。
“还能撑住？”他问。
驱邪师咬牙：“只要你不让我用左臂，就行。”
“那你负责盯他左手。我要是失手，你用电光闪他眼睛。”
“单片眼镜碎了，雷力只能出六成。”
“六成也够亮。”
两人背靠停尸柜，形成掎角之势。空气里还飘着朱砂灰，呛得人喉咙发痒。打火机在陈三更裤兜里安静躺着，他没再碰它。现在比测阴气更重要的，是听心跳。
首领缓缓抬起手。
不是攻击，而是摘下面具下半部分，露出完整的嘴和下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食指。虽然伤口流血，但关节仍能弯曲，只是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细微的抽搐。
“你很聪明。”他说，“利用信号诱导我预判，再用环境遮蔽突袭。可惜——”
他抬起左手，蘸着右手指间的黑血，在掌心画出一道新符。线条歪斜，却透着诡异的规律感。地面残存的符文突然微微一亮，像是被重新唤醒。
“——我换一种节奏就行。”
陈三更眯起眼。他知道对方在虚张声势。那一指之伤，绝非表面这么简单。那是操控节点，是连接异界的接口，一旦受损，就像电话线被剪断，修复起来远比新建困难。现在的“重画符”，不过是临时搭桥，威力大减。
但他也不能动。
贸然进攻，可能落入对方设好的陷阱。而等待，又怕对方真把阵续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雾气渐散，药柜残骸倒在一边，朱砂粉被踩出凌乱脚印。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凄厉短促，像是在催命。
驱邪师忽然低声道：“他掌心的符，画反了。”
陈三更一怔，再看——果然。那道符的走向与正常魂引术相反，像是强行逆推。这种符，要么无效，要么反噬。
“他在赌。”陈三更说，“赌我们不敢等他画完。”
“那我们呢？赌不赌他撑不住？”
“赌。”陈三更说，“但我得加点注。”
他慢慢蹲下，从鞋底抠出一小块蜡封的符纸——老张以前塞给他的“镇魂脉”残渣，一直没用。他撕开封皮，将符纸揉碎，混入刚才洒在地上的红绳灰中，用鞋底碾成细粉，悄悄踢到身前，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堆。
这是个饵。如果对方真要续阵，必然会吸收周围阴物增强符力。而这堆混合灰粉，一旦被吸入，就会像沙子进齿轮，卡住运转。
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腰，盯着首领。
后者仍在画符，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落笔，手指都在抖。黑血流得更多了，顺着掌纹淌下，滴落在地，烧出一个个小坑。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一笔。
掌心符成型，幽光一闪。
他缓缓抬手，准备将符按向地面。
陈三更屏住呼吸。
就在首领手指触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道符光刚接触到水泥地，便如遇强酸，迅速腐蚀，光芒骤灭。首领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
他低头看掌心——符纸正在自燃，灰烬卷曲，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紧接着，他右手整条手臂的黑气剧烈震荡，仿佛内部有东西在冲撞。
“你动了手脚。”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就放了点料。”陈三更说，“顺带祝你消化不良。”
首领没再说话。他缓缓合拢手掌，将残符捏成一团，扔在地上。黑气重新聚拢，但已不成体系。他靠墙站着，呼吸略显紊乱，右手垂在身侧，不再试图抬起。
优势，暂时易手。
驱邪师喘着气，慢慢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握在手里当武器。“接下来怎么办？补刀？”
“不。”陈三更摇头，“他还有底牌，只是现在使不出来。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所以他得走。”
“或者，等别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皮鞋踩在湿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陈三更和驱邪师同时绷紧身体。
首领靠在墙边，嘴角竟微微扬起，像是早有预料。
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外面微弱的晨光，看不清脸。
屋里三人，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灰粉堆在陈三更脚边，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