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支蜡烛的火苗开始打颤，灯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陈三更睁开眼，阴眼视野里，殡仪馆主厅的地砖缝隙正渗出一层灰黑色雾气，像油滴在水面上缓缓扩散。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从铜钱剑柄上挪开，换了个更稳的握姿。
东侧通道传来第一声响动——不是脚步，是某种东西拖过水泥地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黏连感。
“雷符区有人闯。”他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两个，不，四个影子，贴墙根爬。”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刺目的白光炸开。联盟守卫引爆了预埋的雷符，火光映出几具扭曲的人形轮廓：关节反折，脖颈歪斜，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它们被爆炸震得踉跄，但没停下，反而借着冲击力跃起，扑向蹲伏在墙边的守卫。
“贴墙蹲伏，别让它们借势跃起！”陈三更吼完这句，人已经从木架上滑下来。膝盖落地时咯吱一响，他咬住后槽牙没哼声。红绳缠着的手腕微微发烫，那是阴气逼近的预警。
守卫反应还算快。一人就地翻滚避开扑击，另一人甩出镇魂符，纸符在空中自燃，烧穿了一只鬼手。可第三只直接撞碎了镜阵的一角，铜镜崩裂的瞬间，寒气喷涌而出，照到它身上的光立刻扭曲变形。
北角导流区的空气突然塌陷了一瞬。
陈三更眼角抽了一下。那边温度刚才还压得住，现在却像开了口子，冷风顺着排水沟往上钻。他转头看向驱邪师：“西北两人撤回阵眼，补血符压底！”
驱邪师站在主阵眼后方，单片眼镜反射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守卫立刻脱离岗位，踩着符线往中心靠拢。其中一人经过通风管下方时，头顶铁皮网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
没人抬头看。
他们都知道那上面可能挂着什么。
阿绯仍站在冷藏区门口，旗袍下摆垂地，纹丝不动。她右手搭在左耳，指尖轻轻摩挲琉璃耳坠。那颗珠子里的魂火原本安静燃烧，此刻却忽然跳动了一下，颜色由赤红转为暗橘。
她没理会，只冷笑了一声。
“你们守不住的地方，我来烧。”
话音未落，她指甲一划，耳坠表层裂开细缝，一道赤红火焰飞出，在空中拉成网状，兜头罩向天花板。火网掠过的刹那，三只正沿着横梁爬行的黑影惨叫出声，身体像蜡一样融化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滋”的灼烧声。
联盟里有人低骂：“她怎么敢用邪术进阵？！”
阿绯听见了，嘴角扬了扬，没回头：“你咒语念得再响，也挡不住它们从地底下钻出来。”
她说得没错。
南墙地缝里突然伸出两只青灰色的手，五指如钩，直抓最近一名守卫的脚踝。那人反应不及，被拽得一个趔趄，手中符器脱手飞出，砸在墙上碎成两半。
陈三更瞳孔一缩，阴眼瞬间锁定地下脉络——不止南墙，西角排水管、东侧棺材堆底部，甚至脚下三米深处，都有黑气在汇聚，像树根扎进土壤，正慢慢撑开裂缝。
这不是强攻，是渗透。
他喉咙发干，低声对驱邪师说：“它们在找接缝点，等压力积够了，一口气冲进来。”
驱邪师盯着阵图中央的凹槽，那里原本泛着微光，现在却开始闪烁不定。“导流结构撑不了太久，阳气回涌太快，符阵要反噬。”
“那就让它反噬。”陈三更说，“把出口引到东侧，让它们自己撞进来。”
“你想拿活人当诱饵？”驱邪师终于回头看他。
“我想让咱们都活着熬到天亮。”陈三更声音哑，“选一个。”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下令：“东侧清空，所有符器撤到二线，留一张雷引符做触发点。”
命令传下去，剩下五名守卫迅速调整位置。有人动作稍慢，肩膀撞到了墙上的符纸，整排黄符哗啦抖动，边缘焦化卷曲。
气氛比之前更紧了。
谁都知道，接下来不是试探，是真刀真枪的硬碰。
第一波全面进攻来得毫无征兆。
东侧通道猛然炸开一道黑雾洪流，数十道人形轮廓从中涌出，有的四肢着地爬行，有的倒挂在天花板上移动，还有的直接从墙壁里渗出来，像墨汁滴入水中般缓缓成型。它们没有统一节奏，却默契地分成了三路：一路扑向阵眼，一路封锁退路，最后一股直冲最薄弱的南墙缺口。
“动手！”驱邪师暴喝。
雷符接连引爆，火光此起彼伏。一名守卫甩出三张定魂符，贴中一只扑来的黑影，对方动作顿时僵住，可不到两秒，符纸自燃脱落，它又扑了上来。
另一人试图结印召雷，刚开口念咒，头顶通风管轰然炸裂，一根触须般的黑藤垂落，缠住他脖颈猛地往上一拽。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进了管道深处，只剩一只靴子掉下来，咚地砸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别抬头！”陈三更吼，“看脚下！”
话音未落，南墙地缝骤然扩大，三只鬼手破土而出，抓住一名正在补符的守卫双腿，狠狠往下拉。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水泥缝里，指甲翻裂出血，可还是被一点点拖进地底，最后消失前只喊出半句：“救——”
声音戛然而止。
地面裂缝自动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剩下三人背靠背聚在一起，呼吸急促。一人手里捏着最后一张雷符，手心全是汗，符纸边缘已经湿透。
阿绯终于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阵图近了些。旗袍下摆扫过一滩未干的朱砂，留下一道暗红痕迹。她抬起手，指尖再次划过耳坠，这次用力更深，琉璃珠裂开一道口子，第二缕魂火飞出，直奔西角排水管。
火线穿管而过，里面立刻传出密集的嘶鸣，像是有几十条蛇同时被烫伤。紧接着，排水管外壁冒出黑烟，几截断肢混着腐液喷了出来。
“还有三个在东侧棺材堆下面。”她淡淡地说，“等着你们开门。”
陈三更没理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阴眼视野里。那些黑影虽然形态各异，但在他眼里都显露出共同特征——每一只背后都连着一条极细的黑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远程操控着。丝线源头不在现场，而是指向城市某个方向的地下深处。
他心头一沉。
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在远处织网。
“别管棺材堆。”他对驱邪师说，“放它们出来，集中火力打主脉。”
“你确定？”驱邪师问。
“不确定我也不会站在这儿废话。”陈三更说着，左手摸向腰间布袋，掏出一把混着骨粉的灰褐色粉末。这是老张早年给他的“镇魂灰”，据说掺了七座乱葬岗的土，能短暂干扰怨气连接。
他将粉末撒向阵图外围，形成一道不规则弧线。
几乎就在同时，东侧棺材堆轰然炸裂。十几具本该封存的尸体破箱而出，双眼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齐刷刷朝阵眼方向扑来。
“雷引符——”陈三更低喝。
守卫果断点燃那张预留的符纸。
轰！
火浪席卷整个东侧区域，冲在最前的七八具尸体当场焚毁，后面的也被气浪掀翻。可仍有三只穿过火线，扑向最后两名守卫。
一人举盾硬扛，被撞得连退数步，吐出一口血；另一人挥刀斩断一只鬼手，可断手仍在地上蠕动，顺着裤腿往上爬。
陈三更抽出铜钱剑，一步踏出。
剑身七枚铜钱齐震，发出低频嗡鸣。他一剑劈下，正中一只尸体天灵盖，黑雾从中喷出，瞬间被剑上符灰吸附，凝成焦块掉落。
第二只刚扑近，他就地一滚，剑锋横扫，削断其双腿。尸体倒地后还想爬，他抬脚踩住头颅，用力一碾，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只被阿绯一道魂火拦下，烧得只剩骨架，仍不死心地用指骨刮地前进。
“省点力气。”阿绯瞥他一眼，“后面还有。”
她说得对。
北角导流区的地面突然鼓起，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水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中渗出浓稠黑液，气味腥臭刺鼻。驱邪师立刻带人过去加固，可还没靠近，地面轰然炸开，一团人形黑雾冲天而起，直扑阵眼中央的凹槽。
“拦住它！”驱邪师怒吼。
两名守卫冲上去，一人甩出锁链符，缠住黑影腰部；另一人掌心拍地，引爆埋设的镇地钉。爆炸将黑影掀飞，但它在空中一扭，竟将锁链反过来缠住那名守卫脖颈，猛地一扯。
咔。
颈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尸体软倒，黑影落地后迅速凝聚，再度扑向阵眼。
陈三更已来不及救援。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团黑雾的移动轨迹，发现它每次跃动时，背后那根操控丝线都会短暂显露一瞬间。
机会只有一次。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剑上。剑身嗡鸣加剧，七枚铜钱第六枚当场崩裂。他不管不顾，纵身跃起，剑尖直指黑影后颈连接处。
“断！”
剑锋切入无形丝线的刹那，整团黑影剧烈震荡，发出非人的尖啸。它疯狂扭动，试图挣脱，可陈三更死死压住剑柄，硬生生将那根丝线从中斩断。
黑影失去支撑，轰然溃散。
可就在这时，他左手腕一凉。
低头看去，红绳第六圈不知何时已自行断裂，焦黑的棉线垂落半截，剩下的五圈紧紧勒在皮肤上，隐隐渗血。
剧痛顺着神经窜上脑门，眼前阴眼视野猛地模糊了一瞬，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雪花闪烁。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陈三更！”驱邪师喊了一声，想过来扶，却被另一波涌来的黑影逼退。
阿绯站在原地没动，但耳坠里的魂火明显暗了一度。她盯着陈三更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什么也没说。
战斗仍在继续。
残余的黑影并未退散，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有组织地进攻，而是四散突袭，专挑防线薄弱处下手。有的钻进墙缝，有的顺着天花板倒挂滑行，还有的直接从死者口中爬出，落地即扑。
一名守卫被三只围攻，符器尽毁，肩头被撕下一块肉，鲜血直流。他靠着墙喘息，眼看就要倒下，驱邪师冲过去一刀斩断一只鬼首，反手将他拽到身后。
“还能动？”驱邪师问。
“能……能动。”那人牙齿打颤。
“那就站起来。”驱邪师把一瓶朱砂粉塞进他手里，“抹脖子上，它们怕阳血。”
那人哆嗦着手打开瓶盖，往颈动脉位置倒了一把。红色粉末沾着血糊成泥，散发出一股辛辣气息。果然，靠近的黑影迟疑了一下，没再上前。
另一边，阿绯第三次出手。
她指尖划破耳坠，这次流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一缕幽蓝鬼火。火线飞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倒三角符号，随即轰然炸开，形成一片火幕，将西侧完全封锁。
三只试图从排水管逃逸的黑影撞上火幕，瞬间化为灰烬。
但她脸色也白了一分，旗袍下摆多了一道焦痕，像是被什么反噬所伤。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让人听见。
陈三更改换站位，退到阵图边缘一块稳固石台上。他需要一个高点观察全局。肋骨处的钝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拿钝器在里面反复敲打。他不敢深呼吸，只能小口吸气，靠意志撑着不倒。
阴眼重新聚焦。
他看到外围阴气密度仍在上升，不只是来自通道和管道，就连屋顶瓦片缝隙、地板接缝、甚至墙内钢筋空隙，都在往外渗黑雾。这些雾气并不攻击，只是持续填充空间，像是在酝酿更大规模的冲击。
“不对劲。”他哑声说，“这只是前菜。”
驱邪师靠过来，胸口雷神纹微微发烫，右手指节因长时间握刀而泛白。“你说什么？”
“它们在蓄势。”陈三更盯着北角地面，“等所有缝隙都被填满，会一次性爆发。到时候，咱们这点人撑不住。”
驱邪师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仅剩的五名守卫。两人带伤，一人失血过多脸色发青，另外两个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知道陈三更说得对。
可现在撤，等于把整个防线拱手相让。
“那就撑到最后一刻。”他说，“总比现在跪下强。”
陈三更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松脱的红绳，第五圈也开始出现裂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阴眼正在超负荷运转，身体快到极限了。
但他不能停。
一旦他闭眼，这条防线就真的完了。
阿绯站在冷藏区门口，旗袍无风自动。她望着陈三更的方向，耳坠中的魂火轻轻摇曳，颜色由红转紫，又渐渐恢复如初。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出手。
像是在等什么。
也像是在赌什么。
外面风更大了。
某根断裂的电线在空中晃荡，偶尔碰出一点火花。殡仪馆外的路灯全都熄了，整片街区陷入漆黑，唯有主厅内还亮着几簇摇曳的烛火。
战斗暂时平息。
可没人放松。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