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簇燭火在銅錢劍尖上跳了兩下，熄了。陳三更沒動，膝蓋還壓著地磚裂縫，掌心下的灰燼滾燙，像誰往他骨頭縫里塞了把燒紅的鐵釘。他喘得不重，但每吸一口，肺底都像被砂紙磨過一遍。左手腕第五圈紅繩繃得發顫，棉線邊緣已經泛出焦黑，一踫就碎的那種。
外面風停了。
電線也不晃了。
殯儀館主廳死得干淨，連腐液滴落的聲音都沒了。可他知道，這比剛才那陣亂糟糟的撲殺更糟——活人打架打到喘不上氣，才最怕對面突然閉嘴。
北角地面開始冒煙。
不是霧，是實打實的黑煙，從水泥縫里往上噴，帶著一股子燒指甲的味兒。煙柱升到半空，猛地一擰，像被人攥住脖子掐斷了似的，戛然而止。接著，一只腳踩了出來。
黑色中山裝褲管，銀質半臉面具反著冷光。魄奪者首領站定，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兩下大腿外側，節奏剛好卡在陳三更心跳的間隙。
阿緋動了。
她原本站在冷藏區門口，旗袍下擺還沾著前一輪魂火留下的焦痕。這時忽然抬手，指尖劃過左耳琉璃耳墜。一聲輕響，像是玻璃裂開一道縫。赤紅火焰順著她手腕竄出，在空中扭成一條火鏈，直奔首領面門。
首領沒躲。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前。灰霧從袖口涌出，瞬間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牆。火鏈撞上去，炸開一圈環形沖擊波，震得四周殘存的符紙嘩啦啦剝落，幾塊碎玻璃從高處掉下來，砸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叮”聲。
阿緋後退半步，腳跟碾過一片灰燼。
她沒再笑。嘴角還是往上翹著，可那弧度僵得像畫上去的。瞳孔縮成兩條細縫，豎著，盯著對方面具下的眼楮。
兩人之間三米空地，空氣像被煮沸了一樣扭曲。
陳三更撐著銅錢劍想站起來，手臂一軟，差點栽下去。陰眼視野里雪花閃了一下，又穩住。他咬住後槽牙，把全身重量壓在劍柄上，硬是把自己撬了起來。站直的瞬間，肋骨那兒傳來一陣鋸齒般的鈍痛，像是有人拿銼刀在里面來回拉。
他沒看阿緋，也沒看首領，只盯著那根從首領右手指尖延伸出來的黑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卻一直連到阿緋背後，像釣魚線鉤住了她的脊椎。
阿緋甩手又是一道火鏈。
這次目標是首領胸口。火勢更猛，帶出一串爆鳴聲。首領依舊不動，灰霧牆加厚一層，硬接下這一擊。沖擊波掀翻了旁邊一張木桌，桌腿斷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就在火鏈與灰牆相撞的剎那，首領右手食指突然一勾。
藏在袖中的七枚黑色骨釘無聲滑落，落地即陷。釘尖朝上，冒出縷縷黑氣。每一根釘子周圍，地面開始鼓包，像是有東西要鑽出來。
陳三更眼皮一跳。
他認得這玩意兒——鎮魂釘的邪化版，專用來鎖活人魂，煉傀儡。老張以前提過一嘴，說用這種釘子的人，心早就爛透了。
第一只小鬼從釘子旁爬出來時，只有半截身子。它四肢著地，背脊弓起，腦袋歪在肩膀上，嘴里淌著黑水。第二只完整些，但臉上沒皮，露出底下蠕動的肌肉。第三只直接從地下倒著鑽出，頭先出來，脖子擰了兩圈，落地後四肢一彈，像狗一樣趴著喘氣。
七只全出。
它們沒立刻進攻，而是圍成扇形，慢慢逼近阿緋。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妖力波動的間隙里，像是能听見她呼吸的節奏。
阿緋冷笑一聲，抬手就要引爆耳墜。
可就在她指尖觸踫到琉璃珠的瞬間，三只小鬼同時暴起。兩只撲她背後，利爪撕向旗袍下擺；另一只繞到側面，直取她持手印的右臂。剩下四只分散站位，封鎖退路。
她反應極快，耳墜猛然爆燃，一團火浪炸開，將身後兩只掀飛。可腳下剛踏出半步，就覺腳踝一涼——地上那七枚骨釘不知何時連成了陣紋，黑線纏上來，勒進肉里。
她皺眉，想掙。
晚了。
被震退的兩只小鬼一個翻滾重新撲上，這次專攻她動作受限的死角。一只死死抱住她左腿，另一只攀上後背，五指插進她盤發，用力一扯。死人骨簪崩斷，長發散落，幾縷發絲垂到眼前，沾著血。
正面那只趁機躍起，利爪直掏雙目。
阿緋仰頭避讓，下巴揚起，旗袍領口滑開一道縫隙。她怒喝一聲，耳墜第三次亮起，準備硬拼。
可這次火光剛冒頭，就被陣紋吸走大半。她臉色一白，氣息明顯滯了一下。
三只小鬼抓住破綻，同時發力。一只死死抱住她左臂，另兩只分別鎖住雙腿。她單膝跪地，旗袍下擺撕裂，露出大腿上的狐尾紋身——那黑線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著。
陳三更看得清楚。
那些小鬼背後，每條操控絲線都連向首領右手食指。七根線，分毫不亂。而阿緋每一次試圖調動妖力，絲線就會共振一次，把她自己當成燃料往陣里送。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紅繩第五圈已經開始分叉，棉線一根根崩開，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陰眼視野又閃了一下雪花，這次持續時間更長。他知道不能再等——再耗下去，要麼他自己先瞎，要麼阿緋被抽干，最後大家一起爛在這兒。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開的瞬間，陰眼強行聚焦。他不再看小鬼，而是死死盯住那七根絲線的源頭——首領右手食指第二節指骨，那里有個極細微的凸起，像是舊傷愈合後的結痂。
他動了。
不是沖首領，而是斜切過去，劍尖壓低，貼著地面滑行。腳步很輕，落地時盡量避開碎玻璃和灰堆。可走到一半，左腿突然抽筋，整個人往前一撲。他順勢滾了一圈，借力站起，額頭蹭過一具倒地的守衛尸體，冰冷的尸斑貼上來，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三米。
兩米。
小鬼們察覺到動靜，有兩只轉頭看向他。
他不管。
劍身七枚銅錢齊震，發出低頻嗡鳴。他把全身力氣灌進手臂，劍尖對準阿緋腳下的陣紋連接點——那里有一道極細的黑線，從骨釘通向她鞋底。
就在他準備揮劍的剎那，阿緋突然抬頭。
她看見了他。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不感激也不意外，就像看見一只路過的老鼠。但她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個字，沒出聲。
他沒停。
劍鋒切入陣紋的瞬間，整片黑線劇烈震蕩。七只小鬼動作齊齊一滯，抱她手臂和腿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是現在。
他改斬為掃，銅錢劍橫劈而出，七枚銅錢共振頻率陡變，發出一聲尖銳的“錚”響。撲向阿緋面部的鬼首被削去半邊，黑霧噴濺；纏腿兩只被劍氣掃中，當場潰散；最後一只頂著骨釘還想撲，他一腳踹出，正中頭頂那枚黑釘。
“ 。”
釘子碎了。
最後一絲連接斷裂，剩余小鬼發出淒厲嘶鳴，身體迅速干癟，像被抽空的皮囊，撲簌簌化成黑灰灑落。
阿緋終于站起。
她沒看他，只低頭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動作很慢，像是在緩勁。左臂有三道抓痕，血已經滲出來，順著指尖滴到地上。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觸踫耳墜，這次沒劃破，只是輕輕摩挲。
首領站在原地沒動。
但他右手食指微微顫抖，指尖那層薄皮裂開一道縫，滲出一滴黑血。他緩緩把手收回袖中，面具下的眼楮始終盯著陳三更。
陳三更喘得厲害。
他拄著劍，膝蓋發軟，差點又跪下去。紅繩第五圈徹底斷了半截，剩下的幾圈緊勒在腕上，皮肉翻卷。他抬起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了血，不知道是咬舌尖留下的，還是內腑震出來的。
阿緋終于開口︰“你圖什麼？”
聲音啞了，不像平時那種帶鉤的調子，平得像塊鐵板。
他沒回答。
“我跟你沒盟約，沒承諾，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手腕，“你救我，不怕我回頭咬你？”
他抬眼，看著她︰“你也怕死。”
她一愣。
隨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翹起來，豎瞳縮成點。“所以呢？就因為我怕死，你就該幫我？”
“你不該死在這兒。”他說，“死也得死在你想死的地方。”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抬手，從耳墜里抽出一縷魂火。火光映著她半邊臉，明暗交錯。她沒再問，也沒道謝，只是轉身，重新面向首領，抬手結印，指尖燃起赤紅火焰。
首領動了。
他後退半步，隱入北角陰影。黑霧從四面八方聚攏，地面骨釘殘骸緩緩升起，懸在空中，排列成某種圖案。
陳三更站到阿緋右側，半步距離。
他沒看她，只盯著那排骨釘。銅錢劍橫在身前，七枚銅錢第六枚已有裂痕，輕輕一震就會碎。
阿緋低聲說︰“待會我攻左，你找機會砍他手指。”
“嗯。”
“別失手。”
“你也別拖後腿。”
她嘴角又揚了揚，沒說話。
骨釘開始旋轉。
黑霧凝成新的屏障。
陳三更握緊劍柄，舌尖還有血味。他盯著首領右手，等待下一個破綻。
阿緋抬起手，火焰在指尖越攢越大。
大廳里只剩兩人呼吸聲，和銅錢輕微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