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殡仪馆主厅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老电路毛病，是整排日光灯管同时熄灭又亮起，像有人在配电箱外按了开关。陈三更正靠在守夜台边缘，左手搭在铜钱剑柄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的红绳。他没抬头，但阴眼视野里雪花还在跳，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一闪一停，夹杂着模糊的灰影轮廓。
他刚把对讲机塞回口袋，就听见东南角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符桩接地时被强行拔离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水泥地裂开一道细缝，红光从底下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慢慢洇开。
黑雾从外墙通风口钻进来，贴着地面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它不像普通的雾气那样散开，而是分成十几股细流，直扑阵法四角埋设的符桩。最先遭殃的是东南阵眼，三名联盟成员举着符纸冲上去，火光刚亮起，就被雾中伸出的影手缠住手腕。那东西没有实体，却能把人的皮肉压出青紫色凹痕。符纸接触雾气瞬间炭化，碎成灰片飘落。
“顶住！”陈三更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轮磨铁。他撑着守夜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昨晚那一战耗得太狠。他刚往前冲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年轻成员被影手拖倒，整个人往裂缝里滑。他立刻折身扑过去，一把拽住那人后领，用力往后拉。对方摔在地上，喘得厉害，右手已经发黑，像是被冻伤。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臂，袖口擦破了一块，皮肤泛起青灰色，触感发麻。他知道这是阴气入体的征兆，得尽快处理，但现在没空。他把人推到墙边，“别动”，然后转身看向东南阵眼。
驱邪师已经到了。
他站在阵眼前，衬衫撕开一半，露出胸口那道被锁链缠绕的雷神纹身。单片眼镜蒙了层灰，但他没去擦，只是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个符。动作很快，带出血丝。符成瞬间，一道电弧从天花板劈下，炸碎三只影手，黑雾退散半尺。
可那道电光也耗得他不轻。他单膝微颤，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右手撑地才没跪下去。
“东南暂时稳住。”他对讲机里传出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受过创，“西北补防，西南盯紧地面裂缝。”
没人回应。西南阵眼那边，两名成员正用朱砂石灰撒出临时结界，但黑雾已经渗透进来了，像油滴进水里，迅速扩散。他们点燃的符火连一秒都没撑住，就被一股无形压力压灭。
陈三更扫了一圈大厅。原本布好的阵法呈四角护心结构，中央祭坛刻着雷纹，能引动地下阴脉反制邪祟。但现在，东南阵眼红光频闪，西南开始冒绿火，西北还没动静，但地砖下的符线已经被某种力量干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不是试探。这是冲着破阵来的。
他握紧铜钱剑，想往北角补防，但脚步刚动，就听见西南方向一声短促的惨叫。回头一看，阵眼符桩自燃了，火焰幽绿，烧得极慢，却把周围空气都染成腥臭味。地面裂纹蔓延至中央祭坛，雷纹黯淡三分。
“西南失守！”有人喊。
驱邪师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阵法根基已经开始崩塌，能量失衡会引发连锁反应。他强提一口气，右掌拍地，引动残余雷力加固阵基。掌心落下时，地面震了一下，祭坛光芒复亮一瞬。
可就在这一瞬，西北阵眼突遭重击。
三道黑影撞进防线，直接扑向埋设的符桩。三名成员迎击，符纸刚出手就被压溃，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滑下来，不动了。符桩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声，像是骨头折断。
能量失衡瞬间爆发。
东南阵眼爆裂，赤焰冲天而起，烧得天花板焦黑一片；西南阵眼紧跟着炸开，冲击波把两名成员掀翻在地；中央祭坛的雷纹彻底熄灭，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焦土与残符混在一起，腾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整座阵法，毁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不是没人呼吸，而是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还靠着阵法压制敌人的安全感，一下子没了。灯光忽明忽暗，映出满地狼藉：碎玻璃、烧焦的符纸、干涸的血迹、歪倒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臭，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然后，黑雾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不是零星渗透，是整片压进。它在大厅中央凝聚，化作数十道人形轮廓，全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握着骨刃。他们动作整齐，步伐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喊杀，只是沉默地推进，专挑落单者下手。
一名女成员刚从地上爬起来，手中符纸还没点燃，就被一刀贯穿腹部。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倒下去时手指还在抽搐。另一人试图在墙角重新布阵，刚画完第一笔，就被三人围住，骨刃同时刺入肩颈和后心，当场毙命。
陈三更拔出铜钱剑，冲向最近的一名魄夺者。对方反应极快，侧身避让，反手一刀削来。他低头躲过，剑尖顺势划过对方手臂，第六枚铜钱轻轻一震，落下几粒碎屑。他心头一沉——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没时间换武器。一名年轻成员被两名魄夺者逼到角落，眼看就要被刺穿。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剑挡下骨刃，金属相撞发出刺耳声响。他借力踹出一脚，将其中一人踢翻，顺势斩断另一人持刀的手腕。骨刃落地，那人却没叫疼，只是冷冷地看着断口，仿佛感觉不到痛。
陈三更拽着那名年轻成员退到守夜台后方，背靠墙体形成死角。这里暂时安全，至少不会被背后偷袭。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大厅中央，驱邪师还站着，双臂张开，像是要再布小型雷阵。他口中溢血，单片眼镜已经碎了，镜片挂在耳朵上晃荡。
“顶住！再撑十分钟！”他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回应他的，只有惨叫。
五道骨刃从不同方向刺入他的身体——两道穿透肩胛，两道钉入大腿，最后一道插进小腹。他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双膝跪地，头低垂着，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焦土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陈三更冲了过去。
他一路砍倒两人，剑锋划过脖颈时，第六枚铜钱又裂了一道缝。他顾不上看，一把抓住驱邪师的衣领，将他拖到守夜台下方的隐蔽处。这里堆着几具未下葬的棺材，能挡住部分视线。
“撑住。”他说。
驱邪师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快……走……”
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陈三更蹲在角落，喘着粗气。他左臂的青灰色已经蔓延到手肘，触感发木，像是被人用冰锥扎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剑——第六枚铜钱裂缝扩大，轻轻一震便落下碎屑，只剩薄薄一层铜皮连着剑身。他试着握紧，指节发白，但剑柄还是有点打滑。
他闭上眼，想冷静一下。
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阵法崩溃的速度太快，敌人攻击的节奏太准。他们不是乱打，是专门挑薄弱点下手。东南、西南、西北，三个节点几乎同时受压，最后由西北一击致命。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摸清了阵法结构。
是谁泄露了布置？
他睁开眼，望向大厅中央。
战斗还在继续。剩下的联盟成员各自为战，有人躲在柱子后放符，有人近身搏斗，但人数太少，根本挡不住这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一名成员刚点燃雷符，就被三人围住，骨刃齐下，尸体倒地时，符火还没完全燃起。
他握紧铜钱剑，想冲出去。
可冲出去又能怎样？他一个人，剑快不了几秒，救不了所有人。他需要战术，需要支援，需要一个能逆转局势的办法。可现在，阵法没了，指挥系统瘫痪，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没人回应。
他想起阿绯走前那句话：“你要真不信我，刚才就不会砍那剑。”
现在他宁愿她还在。
至少她能控火，能御妖，或许还能拖住片刻。可现在，他孤身一人，无人可依，无计可施。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
第七圈红绳还在发烫，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靠近战场。每次魄夺者调动力量，他都能感觉到那股阴气共振，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片混乱连在一起。他知道这是阴眼的副作用，但也知道，这种感应或许能帮他找到敌方指挥者。
他闭眼，集中精神。
阴眼视野里一片雪白，雪花乱跳，黑雾干扰太强，根本捕捉不到清晰轮廓。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失败。脑仁开始胀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搅动。
他放弃。
睁开眼，盯着手中铜钱剑。
第六枚铜钱又掉下一小块碎片，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道血迹旁。他伸手捡起来，铜皮边缘锋利，割得指尖生疼。他把它攥进掌心，硌得骨头发酸。
他望向大厅中央。
还有三名联盟成员在挣扎。一人被逼到墙角，符纸全毁，只能用拳头还击；另一人躺在地上，腿断了，正试图爬向掉落的符袋；第三人躲在焚化炉后，手里捏着最后一张雷符，却不敢出手。
魄夺者们稳步推进，动作不变，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机器。他们不追杀逃兵，也不虐杀俘虏，只是高效地清除抵抗者。这种冷静，比疯狂更可怕。
陈三更蹲在角落，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也不能逃。
可他真的想不出办法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场仗，他已经输了。
至少现在。
他低头看了眼驱邪师。
那人还躺着，呼吸微弱，血浸透了半边衣服。
他撕下自己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对方肩上的贯穿伤，动作笨拙，但尽力了。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握住铜钱剑。
剑快不行了。
人也快不行了。
但他还得站着。
至少在下一个倒下之前。
他看向大厅中央那群黑衣人。
他们正围向最后一名抵抗者，骨刃高举，准备终结。
他迈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很沉，像是踩在泥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走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走到守夜台边缘，停下。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和冷意。
天快亮了，但云层厚，光线压得很低。
殡仪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连野猫都没影。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敌人不会就这么退。
他们破了阵，杀了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清理现场？
还是等着他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
他还站着。
他抬起手，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眼睛。
只剩下下巴和唇角露在外面，还有那道从下颌延伸至耳后的刀疤，泛着青灰。
他深吸一口气，嘴里泛起血腥味。
然后他迈出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