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殡仪馆主厅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不是整排亮起，是东角那根管子自己跳了两下，像快死的萤火虫最后扑腾。陈三更站在守夜台边缘，左臂已经麻到肩窝，手指扣着铜钱剑柄，掌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没看地上昏过去的驱邪师，也没回头望那堆烧焦的符桩和散落的骨刃残片。他的视线钉在大厅中央——三名联盟成员还活着，一个被逼到焚化炉后，手里捏着最后一张雷符不敢用；另一个腿断了，正爬向掉落的朱砂袋；最后一个背靠柱子，符纸全毁，拳头上全是血，还在往前冲。
黑衣人推进得很稳。他们不说话，动作一致，像是同一具身体拆成了十几份。其中一人高举骨刃，刀尖对准那个躲在焚化炉后的年轻人。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念咒，但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陈三更迈出了第三步。
脚落地时有点软，像是踩进了湿土里。他咬了一下腮帮子，把腥味压下去。第四步，跨过一道裂开的地板缝，碎石硌进鞋底。第五步，左手抬了抬，想挡一下蔓延上来的阴气，但没用，那股冷劲已经钻进骨头缝里，像有人拿冰锥在慢慢凿。
骨刃落下的瞬间，空气突然拧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爆炸，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内部炸开了线头。那个举刀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震，胸口鼓起一块，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破出。下一秒，他的皮肉撕裂，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鬼窜了出来，指甲比刀还利，直接插进旁边同伴的后颈，一扯，整条脊椎都带了出来。
惨叫没发出声。那人只是嘴张到最大，眼珠爆裂，然后倒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总共七道黑影同时爆裂，每具黑衣人体内都钻出一只小鬼，全都双眼赤红泛绿，嘴里发出婴啼般的尖啸。它们不攻击陈三更，也不理地上的伤者，而是扑向剩下的黑衣人，专挑后背下手，爪子贯穿头颅、撕开喉咙、扯断筋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黑雾翻滚起来，不再是均匀流动，而是被搅成漩涡状，中心正是那些自相残杀的身影。陈三更停下脚步，铜钱剑微抬，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落在西侧窗台上。
阿绯站在那儿。
她一只脚踩在破损的窗框上，旗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大腿外侧那道黑色狐尾纹身。指尖捻着一根细若游丝的血线，从她唇角延伸出去，连向空中某一点——正是其中一只最强小鬼的眉心。她没看他，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是打了个招呼。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这招不简单。小鬼是魄夺者首领养的阴物，靠吞噬怨气成长，平时听令如臂使指，绝不会轻易反水。能控制它们的，要么是更高阶的魂术，要么就是……提前埋了线。
而阿绯，显然选了后者。
黑雾中央传来一声低吼。
魄夺者首领站在原地，银质面具完好，但右手正在结印，食指与中指夹着一道灰光。他试图召回小鬼，可符印刚成形，就被一股无形之力震碎，火花四溅。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台上的女人，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你——”
话没说完，阿绯指尖一抖，血线绷紧。
三只最强的小鬼立刻转向，扑向首领本人。它们比对付其他黑衣人狠得多，一口咬住他右臂筋脉，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连带着几根黑色经络一起扯出。鲜血喷出来，却不是红色，而是带着暗绿光泽的浊液，落地时“滋”地冒烟。
首领闷哼一声，终于踉跄后退半步，左手拍地，引动地下阴气形成一根黑柱反扑。黑柱直冲窗台，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阿绯翻身跃下，落地时滚了一圈，甩手将一枚琉璃耳坠砸在地上。耳坠炸裂，释放出一团迷幻烟雾，呈淡紫色，带着腐香与甜腻混合的气息，瞬间遮住首领视线。
三只小鬼趁机再扑。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是脖子。
利爪划过面具边缘，留下三道刮痕。银质表面出现裂纹，露出下方一小块皮肤——苍白，紧绷，嘴角因愤怒抽搐着，和陈三更有七分相似。
陈三更动了。
他借着棺材残骸掩护，贴地疾行三步，绕到首领侧翼。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但他用右手死死握住铜钱剑，剑尖对准后颈。第六枚铜钱在他挥剑的瞬间崩裂，碎片激射而出，在对方脖颈划开一道深痕，血涌如注。
首领暴喝一声，转身一掌推出。
黑雾凝聚成拳，正面撞上陈三更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烧焦的祭坛上，碎石簌簌落下。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里一甜，咽了回去。他撑着地面坐起，抹了把嘴角，血黏在指腹上，发黑。
可那一剑，没白砍。
首领半跪在地上，右手捂着脖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面具裂纹扩大，右眼位置已经能看见扭曲的瞳孔。他喘得厉害，不像人在呼吸，倒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你们……”他抬起头，盯着陈三更和阿绯，声音低沉如磨刀，“都得死。”
陈三更没回话。他慢慢站起来，把铜钱剑横在胸前。剑身只剩五枚铜钱，第七圈红绳松垮地挂在腕上，末端微微发烫。他知道这时候不该硬撑，也知道这一战远没结束，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后面那些人就全完了。
阿绯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她唇角还挂着血丝，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控鬼耗力不小。但她走过来时步伐稳定，站到了陈三更右侧，与他并肩。
“你早就算好了？”陈三更问。
“不算早，”她说，“就昨晚看你打架的样子，觉得你挺能扛，值得一赌。”
“赌什么？”
“赌他舍不得把这些小鬼收得太紧。”她笑了笑，狐狸笑，“人一自信，就会漏缝。他以为自己养的狗永远听话，可狗也是会饿的。”
陈三更没接话。他盯着首领，发现对方虽然受伤，但周身黑雾正在重聚，形成一层薄盾，逼退最后两只缠斗的小鬼。那两只小鬼嘶叫着扑上去，却被阴风震散，魂体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大厅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未死之人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通风口传来的滴水声。
首领缓缓站起，双掌合十，黑雾骤然收缩，像一张裹尸布般卷住所有残余黑衣人，连同几具尸体一起拖入地下裂缝。裂缝边缘还在冒黑气，像是某种活物的嘴，吞完之后缓缓闭合，只留下焦土与抓痕。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
天还是没亮。云层压得很低，殡仪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连野猫都没影。
陈三更站着没动。
左臂的麻木感开始往胸口爬，心跳变得沉重。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剑——第五枚铜钱边缘也开始发毛，轻轻一震就能掉渣。他把它攥紧，硌得掌心生疼。
阿绯走到他身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你还站得住？”
“站不住也得站。”
“嗯。”她点点头，“那你最好别信我刚才说的话。”
“哪句？”
“说你值得赌那句。”她嘴角一扬，“我是为了活，才帮你。”
陈三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里面有团魂火在缓慢旋转，颜色变了，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他没多问。
“你为什么要控制那些小鬼？”他换了个问题。
“因为我知道他会用。”她淡淡地说，“每次攻阵，他都喜欢先放一批阴物扰乱节奏。这些小鬼吃够了怨气，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反咬主人一口。我不动手，等你被打成筛子？”
“你不怕他事后找你算账？”
“怕。”她说，“所以我现在就得走。”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陈三更叫住她，“他刚才说‘都得死’，不只是针对我吧？”
阿绯停下脚步，没回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后果。”
她笑了下，这次没露狐狸眼。“那你就好好活着，别让我白忙一场。”
说完，她跃上窗台，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陈三更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四周全是烧焦的痕迹，碎玻璃、干涸的血迹、歪倒的桌椅。祭坛裂成蛛网状，雷纹彻底熄灭。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姿势各异，有的手还保持着抓符的动作。角落里，那个腿断的年轻人终于爬到了朱砂袋旁，颤抖着手打开，撒出一线红粉。
陈三更走过去。
“还能动？”
那人点头，脸色惨白。“死不了……暂时。”
“去墙边坐着，别乱跑。”
“其他人……”
“都死了。”他说完，没再多看一眼，径直走向守夜台。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阵法已毁，通讯中断，联盟成员几乎全灭，唯一活下来的几个也都重伤。敌人虽退，但首领负伤未死，仇恨值拉满，下次来绝不会只派小队试探。而他自己，左臂阴气深入经络，铜钱剑濒临损毁，体力接近极限。
可他还站着。
这就够了。
他把铜钱剑插进守夜台缝隙，掏出打火机。拇指按了几下，火苗跳出来，颜色偏灰。他盯着看了三秒，火苗忽然一颤，变成深绿色。
有阴气靠近。
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通风口，而是头顶。
他抬头。
天花板上，一道裂缝正在缓缓延伸，像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灰尘簌簌落下，中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黑雾。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冲上去没用。屋顶结构复杂，藏人最方便。而且对方既然敢露头，就不会只有一个人。
他只是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巴和那道从下颌延伸至耳后的刀疤。然后他抽出铜钱剑，剑尖朝下，轻轻点了点地面。
这是信号。
如果还有人活着，如果还有人听得见，这就是命令：别出声，别动，等他下一步指示。
头顶的裂缝停了一下。
然后，一片漆黑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陈三更抬起左手，摸了摸第七圈红绳。
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