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蹲在墓室东墙破口前，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左手按着左臂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布条浸透后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神经发麻。他没管那三组从通道深处浮现的脚印，也没去碰倒下的铁栅门——那玩意儿不是自己倒的，也不是被落石砸倒的，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推过来的。
他只盯着那条刚砸出来的窄道，黑漆漆地斜插进山体里，像一张半张开的嘴。
“你们俩。”他对着井口喊，声音压得低，“听着吗？”
下面静了几秒，然后阿绯的声音传上来：“听得到。绳子断了，我们在底下，没死。”
“出口堵死了。”
“我知道。”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那边有路？”
“有一条。刚砸开的，不知道通不通。”
“那就走。”她说，“反正待在这儿也是等塌。”
陈三更没再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在下面。他知道驱邪师也在。刚才那一声闷响，是人撞墙的声音，不是鬼拍地。活人摔下去不会立刻断气，尤其那人还穿着带符纹的作战服，多少能缓冲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偏向东侧，和之前一样。空气也开始变沉，吸进肺里像含了沙子，喉咙发痒。这地方快没氧气了，再不走，不用等塌方，三人先闷死两个。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新通道口，用杖尖探了进去。地面是硬土掺碎石，踩上去不会陷。他弯腰钻进去，肩膀勉强挤过。里面比外面窄，头得低着，走两步就得用手扒拉掉落在头顶的灰块。
爬了约莫十五米，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向右平伸出去。
他停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出来。他把它举到面前，松手。火焰轻微晃动，然后稳定指向右边那条道。
“右边有风。”他说。
“别信风。”阿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不丁冒出来，把他肩头震了一下，“有些阵法会伪造气流引人入局。”
他回头。她正从洞口挤进来，旗袍下摆撕得更厉害了，露出小腿上的狐尾纹身，黑线泛着暗红光。她耳坠里的魂火颜色浅了，像是被水泡过一遍的旧灯笼纸。
“你怎么上来的？”他问。
“井底有暗梯。”她说，“绕了一圈才追上你。驱邪师留在下面处理尸傀，马上就到。”
“他腿还能动？”
“动不了也得动。”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往哪边？”
“右边。”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左边死气太重，地上有指甲划痕，说明有人爬出去过，但没回来。”
“聪明。”她居然没讽刺，“那就右边。”
两人并排往前挪。通道逐渐宽敞，能直起身子了。走了不到三十米，地面突然出现一块方形石板，边缘和周围严丝合缝。
陈三更抬脚要绕。
“别动。”阿绯伸手拦住他，“踩了会触发机关。”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她俯身，鼻尖几乎贴地，“血锈味，还有点甜，是毒针槽里的防腐剂。百年前老手艺了，现在没人用。”
陈三更退后半步。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插进石板缝隙，然后慢慢撬动。石板抬起一角，底下果然藏着一排乌黑的针管，针尖朝上，连着弹簧结构。
“过吧。”她收回银针，“跳过去，别碰边。”
陈三更助跑一步，跃过石板。落地时左腿一软，单膝跪地，拐杖杵地才没摔倒。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她。
她轻轻一跃，旗袍下摆飘起，人已稳稳站定，连头发都没乱。
“显摆完了？”他撑着拐杖站起来。
“没显摆。”她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儿。”
这话不像她说的。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又往前走，顶部开始出现悬挂物——几具干瘪的尸傀，穿着破烂的长衫，脖子上套着绳索，双手垂在胸前，指尖滴着黑水。它们随风微微晃动，像是被人挂上去晾晒的腊肉。
“避不开？”他问。
“避不开。”她说，“只能快走。”
他点头，低头猛冲过去。经过第三具尸傀时，它突然一歪，整具身体砸了下来。他反应极快，拐杖横扫而出，啪地将其挡开。黑水溅到他手背上，皮肤立刻刺痛，冒出白烟。
“操！”他甩手，从口袋摸出一小包朱砂粉撒上去，火辣感才减缓。
“你伤着了？”她问。
“没事。”他咬牙，“就是有点疼。”
“疼就对了。”她说，“说明你还活着。”
两人穿过尸傀区，前方出现一座断桥——原本连接两边的是三条石梁，如今只剩下两条完整，中间那条断裂坠落，留下一人宽的空隙。对面岩壁上刻着几个字：“识路人止步”。
“识路人？”他念了一遍，“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能在这里反复进出的人，要么是建这地方的工匠，要么……是失败品。”
“我们算哪种？”
“都算。”她看了他一眼，“你天生阴眼，我是妖，他是驱邪师。咱们三个加起来，正好凑齐当年实验想搞出来的‘完美容器’。”
他没笑。这话太真，笑不出来。
“你先过。”她说。
“你不信我？”
“我信你腿不利索。”她淡淡道，“你摔下去，我还得跳下去捞你。”
他没争，拄着拐杖踏上第一条石梁。石头湿滑，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得试探。走到断口处，他深吸一口气，助跑一跃。身体腾空瞬间，左腿使不上力，落地时踉跄几步，差点滚下岩壁。
她紧跟着跳过来，轻巧落地。
“轮到你了。”他对后面喊。
驱邪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催命！老子不是猴子！”
脚步声渐近，接着是他粗重的呼吸。他扶着墙一步步挪过来，右腿拖在地上，裤管又被血浸透。他看了眼断桥，骂了句脏话，然后猛地加速冲过来。最后一跃时，右脚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陈三更伸手一拽，抓住他胳膊，把他拖了上来。
“谢了。”驱邪师趴在地上喘气。
“下次练练。”陈三更松手。
“你他妈少说风凉话。”他挣扎着坐起，抹了把脸，“这地方真够阴间的。”
“本来就是。”阿绯站在前面，“我们脚下踩的，是百年前的祭坛废墟。那些陶罐里的魂，都是被强行拆解又拼回去的。他们留下的脚印，会自己动，是因为他们的意识还在爬。”
“所以刚才墓室里的脚印……”
“是他们在认路。”她说，“识路人，指的是能记住这条路的人。但他们记住了，也走不出去。”
三人沉默了一瞬。空气越来越稀薄，说话都费劲。
“继续走。”陈三更说。
通道再次延伸，坡度变缓。走了约二十米，前方岩壁出现一道石闸，高约两米，厚近半米，表面刻满符文，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像一枚玉佩。
“卡住了。”驱邪师上前推了下，“推不动。”
“不是推的问题。”陈三更蹲下检查底部，“轨道生锈了，卡死了。”
“那就砸。”驱邪师掏出一张雷符，“我来炸开。”
“别。”阿绯突然开口，“这符文是封印结构，炸了可能引发连锁塌方。”
“那你有办法？”
她没答，而是走到石闸侧面，手指抚过一道裂痕。她忽然用力一掰，从裂缝里抠出一小块碎石。石块落下，露出后面一个铜制转轴。
“这里有手动释放装置。”她说，“但需要三人同时施力，否则会锁死。”
“谁教你的？”陈三更问。
“我自己试出来的。”她看向两人，“要活命，就一起上。”
三人站定，分别抵住石闸左侧、中部和右侧。陈三更数了三声，一起发力。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移动。刚推开三分之一，上方岩层猛然一震，碎石如雨落下。
“快！”阿绯喊。
三人加大力度。石闸终于被推开大半，冷风猛地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出来了。”驱邪师喘着气，“真他妈是外头的风。”
陈三更第一个钻出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他们正处在一处荒坡的半腰，身后是崩塌中的山体，巨石不断滚落，尘土冲天而起。原本藏在地下的遗迹入口已被彻底掩埋，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乱石之下。
夜色笼罩，月光惨白，照得草叶泛银。远处是城市边缘的灯火，微弱闪烁。
他回头看。驱邪师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右手还攥着那半截雷符，左手按着右腿伤口，脸色发青。阿绯站在五步开外的斜坡上，旗袍破损，发髻微乱，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耳坠。
魂火依旧暗淡。
谁都没说话。
陈三更走到坡顶，确认方向。他们从西山义庄地下绕到了北面荒野，离最近的公路约两公里。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接下来呢？”驱邪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俩打算去哪儿？”
没人回答。
阿绯低头整理旗袍下摆，动作缓慢，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抬起眼，看向陈三更。
“你比以前……懂事了。”她说。
这话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激起任何回音。
陈三更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惯常的狐狸笑，也没有讥讽或算计。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倦，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能停下来歇一会儿。
他没问她什么意思。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风更大了，吹散了最后一丝尘土味。他转身，面向城市的方向。
身后，阿绯依旧站着，没动。
驱邪师靠在石头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手始终没放开那张雷符。
夜未尽，路未断。
陈三更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