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站在坡顶，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山体崩塌后扬起的灰土味。他没动，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按在左臂包扎处。布条已经发硬，血干了之后黏在伤口边缘，一碰就扯得整条胳膊发麻。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石堆——那里原本是入口，现在只剩乱石压着焦黑的木梁和断裂的符纸残片，像被谁用巨手狠狠砸过一遍。
驱邪师坐在五步外的一块岩石上，右腿伸直，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底下缠满符灰的绷带。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张雷符，指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甩出去。但他没动，只是喘着气，额角有汗滑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灰痕。
阿绯站在斜坡中间，一只手扶着歪斜的槐树，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耳坠。琉璃珠子里的魂火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些，像是泡进水里的旧灯芯，昏黄将熄。她旗袍下摆撕得更厉害了，左腿外侧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狐尾纹身，黑线边缘泛着暗红光，像是刚渗出血来又凝住了。
没人说话。
陈三更转头看向城市方向。远处灯火稀疏，几条主干道还有车灯移动，说明供电没断。他们绕到了西山背面，离最近的公路约两公里，步行四十分钟能到。不算远，也不算近。足够发生点什么，也足够让某些人消失。
“方位确认了？”驱邪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陈三更说，“往东走，穿过这片荒坡，能接上护林道。”
“然后呢？”他问。
“回联盟。”陈三更说，“你腿还能撑？”
“死不了。”驱邪师抬手抹了把脸，“就是得慢点走。你呢？阴眼怎么样？”
“还能用。”他说，“没瞎。”
这话有点冷，但不是对着谁。他说话向来这样，像在报天气，今天阴，明天可能下雨，人快死了也只说一句“差不多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阿绯。
她正低头整理旗袍，动作很慢，像是真在意那几根松开的盘扣。但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他在看她。
“你要去哪儿？”他问。
她停下手，抬起眼。
“去找还没找到的东西。”她说，“完成我该做的事。”
“魂穿大术。”他说出来，不带疑问。
她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嘴角动了动，没笑成，倒像是抽了一下。
“你还想做？”他问。
“我想不想，不重要。”她说，“它得有人去做。我只是恰好能做。”
“我不让你做。”他说。
这话说得平，像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威胁。就像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她看着他，眼神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竖线般的细长轮廓在月光下闪了一瞬。
“你拦不住我。”她说。
“我可以试试。”他说。
风吹过，草叶晃动，发出沙沙声。远处一块石头滚落，砸进沟里，响了一声，没了。
驱邪师慢慢站起身，撑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陈三更身边。他把那半张雷符塞回怀里，伸手拍了拍陈三更肩膀。
“听我的。”他说，“别信她。”
这话说得轻，像是提醒同事别吃食堂剩菜。但意思清楚。
阿绯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一点没弯。笑声也没出声，只有嘴唇开合，像在默念什么。
“你们两个。”她说，“还真能凑一块儿。”
“我一直在这儿。”陈三更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没动手。”
“你现在就可以。”他说。
“没必要。”她说，“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现在还不该打。”
“什么时候该？”驱邪师问。
“等我不想再等的时候。”她说，“或者，等他想起来我是谁。”
她说完，转身，一步踩进荒草深处。草高过膝，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旗袍下摆扫过枯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影子很快被夜色吞掉，只剩那点暗淡的魂火光，在草浪间忽隐忽现，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萤火虫。
直到那点光彻底消失，陈三更才收回目光。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驱邪师说。
“我知道。”陈三更说。
“你也不该信她刚才那句话。”
“我没信。”
“那你干嘛放她走？”
“她想走，拦不住。”他说，“而且……我们现在也打不动。”
驱邪师哼了一声，没反驳。他右腿还在流血，符灰浸透后开始失效，走路时骨头缝里都疼。陈三更左臂伤口发炎，阴眼用了太多次，眼球后面像插了根烧红的针，一眨就刺痛。他们俩加起来，连个完整战斗力都算不上。
“她伤得也不轻。”陈三更说，“耳坠里的魂火快灭了，狐尾纹在渗血。她撑不了太久。”
“所以她是去续命？”驱邪师问。
“不全是。”陈三更说，“她是去找能让她继续下去的东西。不是药，是方法。”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再让她做成。”
驱邪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陈三更不是嘴上说说的人。这个人从小到大，说过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哪怕得罪全村人，也要把那个吊死在槐树上的小女孩埋进坟地；哪怕被联盟通缉，也要把被献祭的童男童女尸体抢回来火化。他不信神，不信命，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而他现在看见的，是一个不该活着的女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某个不该开启的门。
“你打算怎么拦？”驱邪师问。
“跟着她留下的痕迹走。”他说，“她走过的地方，会有东西留下。”
“比如？”
“脚印会动。”他说，“魂火滴落的地方，草会变黑。她呼吸过的空气，会有狐狸腥味。”
“你能闻出来？”
“不能。”他说，“但我能看见。”
他抬起左手，解开腕上红绳最外圈的一个结。绳子松了一圈，露出底下封着的符灰。他用拇指蹭了点下来，抹在眼皮上。皮肤立刻刺痛，但他没眨眼。
视野变了。
夜色不再是单纯的黑。空气中浮着一些细小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缓慢飘移。地上有几道微弱的红线，从阿绯离开的方向延伸出去，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追踪线。
“她身上有东西在排斥这个世界。”他说，“每次移动，都会漏一点。”
“你能跟？”
“能。”他说，“只要她还在动。”
驱邪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云层开始聚拢，估计要下雨。
“回去再说。”他说，“你现在这状态，追不出三公里就得趴下。”
陈三更没反对。他重新缠好红绳，把符灰盖住。刺痛感退去，视野恢复平常。他拄着拐杖，转身面向东边。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坡往下。地面松软，踩上去会陷半寸，每一步都得小心。陈三更走在前面，拐杖探路，偶尔停下来等驱邪师。后者走得慢，右腿拖着，每跨一步都咬牙。但他们都没喊累，也没抱怨。
走了约莫十分钟，进入一片低洼地带。这里曾是护林员的小路，现在被野草覆盖，只剩一条模糊的痕迹。路边有块水泥桩，上面写着“西山林区 3号界”，字迹被苔藓爬满，勉强能认。
陈三更停下，靠在桩子上歇了口气。
“你觉不觉得。”他突然说，“她刚才那句话，有点怪？”
“哪句？”
“你说她比以前懂事了。”驱邪师回想了一下，“是有那么点反常。她平时不夸人，尤其不夸你。”
“不是夸。”陈三更说，“是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不会再被她牵着走。”他说，“以前我只会被动应付，现在我会主动拦她。她知道这一点变了。”
驱邪师没接话。他知道陈三更说的是事实。从最初在殡仪馆撞见她用魂火炼人，到后来发现她操控傀儡、收集情死之魂，陈三更一直在躲。不是怕她，是不想卷进去。他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就再也脱不了身。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主动说了“我不会让你得逞”。这不是防御，是宣战。
“她怕这个。”驱邪师说。
“她不怕。”陈三更说，“她只是……意外。”
他又往前走。风更大了，吹得衣服贴在身上。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云层压得更低。
两人穿过洼地，爬上缓坡，终于看到护林道的水泥路面。路面上积了薄尘，没有车辙，说明今晚还没人经过。道旁有盏路灯，灯罩碎了，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地。
陈三更在灯下停下，回头看了眼来路。
荒坡静默，草浪起伏，没有任何人影。
他知道她已经走远了。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就此消失。她还会出现，在某个夜里，在某具尸体旁，在某场梦中。她会笑着看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留下一点线索，等着他去追。
而他会追。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使命，也不是因为什么前世因果。只是因为他现在看清了一件事：有些门不能开，有些人不能放任。
他转回身，迈步走上水泥路。
驱邪师跟在后面，手摸了摸怀里的雷符，确认还在。
雨点开始落下，第一滴砸在陈三更脸上，凉得刺骨。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兜帽拉了起来，遮住眼睛。
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两个人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最终融入前方的黑暗。
他们的身后，荒坡依旧寂静。
但在某一丛枯草根部，一滴透明液体缓缓渗出，落在泥土上，瞬间将周围的草根染成黑色。那滴液体微微发光，像是一小段熄灭前的魂火，在雨水中挣扎了几秒，然后彻底沉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