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腕最后一圈红绳猛地一抽，像是被谁从背后狠狠掐了一把。陈三更脚步顿住，拐杖点地的声响戛然而止。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半寸，遮住眉骨。
火苗刚熄。
打火机还在手里，金属壳凉得贴手。刚才那一瞬，火舌不是灭的，是拧着打了个旋，像被人用手指捻了一下，然后才断。空气中那股味也来了——湿纸烧到一半，闷在土里三天后挖出来，再点一下，冒出来的那种烟。不是死人味，也不是鬼气，是一种介于活与死之间的腐朽，轻飘飘的，却能钻进鼻孔往脑仁里爬。
路灯开始灭。
不是一盏接一盏，也不是整条街同时黑。是从他站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往外荡开，像有人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波纹所到之处，灯光逐一熄灭。每灭一盏，延迟三秒才恢复，可下一圈又接着灭。他站在原地，成了唯一亮着的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
红绳不动了。
上一秒还震得发烫，现在安静得像根普通麻绳。这说明什么？说明刚才那阵动静，不是目标靠近。特殊魂魄的人走过，红绳会持续颤，频率低但绵长，像老式挂钟的摆锤。可这次是突兀的一击，来得快去得更快，更像是……诱饵。
他抬脚，往后退了两步，退回窄巷深处。
墙根渗水，鞋底踩上去有点滑。他靠着墙，从口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这是习惯动作，不为抽，只为测试。烟头朝外，若有阴气逼近，滤嘴会结霜。等了五秒，没反应。他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笔直。
他松了口气，又紧了。
太整齐了。灯灭的节奏、火苗恢复的速度、空气里那股味的浓度变化，全都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是野鬼游魂瞎撞，是布置。有人在画圈，等着他往里走。
他收起打火机，拐杖轻敲地面，听着回音。水泥实心，没空鼓。但他知道，地下有路。城市下面埋着几十年前的老排水系统，有些连市政图都没标全。他小时候就在这种管道里躲过村里的狗群，后来养父说，阴气重的地方，老鼠都不走明道。
他蹲下身，拐杖尖挑开井盖边缘的落叶。铁锈沾手，腥得发苦。井口不大，成年人得缩肩膀才能下去。他没犹豫，把烟塞回烟盒，翻身入井。
底下比想象中干净。没有积水，只有薄薄一层灰，像是最近有人扫过。他落地时放轻了，拐杖探路，一步步往前挪。管壁潮湿，反光微弱。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阴眼不开全，省力气。
水渍在地面铺开，像一张歪斜的地图。他盯着那些反光，慢慢看出门道：水痕不是自然流淌形成的弧线，而是有规律的折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更奇怪的是，倒影里有些轮廓，贴着水面移动，但不是他的。
三个。
两个在左侧平行通道，一个在正前方岔口。都不是人形。一个像驮背的老树根，一个像裹着布的长条箱子，另一个……像一串倒悬的铃铛，但不动的时候，根本听不见声音。
它们在跟着他。
不是追，是卡位。每当前进一段，其中一道影就会提前出现在下一个拐角的倒影里，等他绕过去，那地方却空无一物。他试过突然停步、回头、甚至原地转圈，可倒影里的东西依旧按自己的路线走，不急不缓，像是排练好的。
他停下，靠墙喘了口气。
手机在兜里震动。通讯器收到信号，一段杂音挤进来，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频失败。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滴——滋啦……别往前……”
声音扭曲，男女难辨，但语调后半截有点熟。
“……她在找你……也在找……”
后面被电流吞了。
他关掉通讯器，塞回口袋。
驱邪师说过，阿绯喜欢玩心理战。可这话听着不像恐吓，倒像提醒。问题是，谁在提醒？如果是敌人，没必要暴露战术漏洞；如果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敢露脸？
他不想再猜。
拐杖继续往前探。管径变窄，头顶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肩上，凉得发麻。他数着步子，三百七十六步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得只剩骨架。栅栏后是向上的阶梯，通向地面通风口。
他正要抬腿，脚下一滑。
低头看，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层黑鼠尸体，堆成环状，头尾相接，围出一个圆。中央空地上，血画了个残符，线条歪斜，但结构清晰——是引魂阵，和殡仪馆用的镇魂阵正好相反。一个压魂，一个招魂。这玩意不该出现在这里，尤其是用活鼠献祭画的。
他退半步。
阴眼扫过空中。
七团灰雾浮在头顶，呈北斗状排列，缓缓旋转。不是冲他来的，是在等什么。他屏住呼吸，红绳第六圈突然开始震，轻微，但持续。频率对上了——这才是真正的“同类”感应。
目标在东南方向，不超过三百米。
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
三百米，正是市三院东区围墙外的通风井位置。张伟如果真有夜间游走症，很可能从那里进出。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鼠尸不是偶然死亡，是被集中搬运过来的，而且时间很短——血还没干透，体温残留。说明布置者就在附近，或者……一直跟着他。
他摸出打火机，撕了张符纸塞进袖口，点燃。
火光一闪，阳气散开。那七团灰雾晃了晃，没散，反而压得更低。他立刻吹灭火，不再试。阳气太弱，只会暴露位置。
他改用声波。
拐杖敲击管壁，节奏缓慢，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这是老殡仪馆长教他的土法子，用来惊扰潜伏的游魂。声音在管道里传得远，反弹回来形成干扰场。
灰雾开始紊乱。
他趁机后退，退出这条支道，转入另一条未标记的侧管。这条更窄，只能弯腰前行。管壁内嵌着旧电缆，绝缘层剥落，露出铜丝。他顺手扯下一小段，缠在拐杖尖上。
走出五十米，前方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医院外墙的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在通风井出口的铁网上。他靠近，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往外看。
高架桥墩下，几个流浪汉蜷在纸箱里睡觉。马路对面，市三院东门岗亭亮着灯，保安坐在桌前打盹，桌上摆着半杯冷茶。再远些，门诊楼轮廓隐约可见，窗帘紧闭，只有急诊科还亮着。
他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成红外模式，对准通风井出口。
画面里，三个人影陆续从医院方向走来。
第一个穿病号服，走路拖沓，肩膀一高一低，魂光淡得几乎看不见，摇晃得厉害。第二个戴帽子，低头快走，魂光凝实，但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第三个……
他放大画面。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裤子沾泥，走路姿势僵硬，可每一步落点都精准避开地上的裂缝。魂光呈青白色，细如游丝，却异常稳定。红绳第六圈震得更明显了。
就是他。
张伟。
他没急着出去。
先确认安全距离。红外镜头扫过四周，没发现埋伏。可当他切回肉眼视角时，却发现通风井铁网的锁扣……是开着的。不是撬的，是被人从里面解开的。
有人比他早到。
他收起手机，拐杖轻敲地面三次，确认下方承重。没问题。他推开铁网，爬出去，贴着桥墩阴影带往东南角移动。
风从高架桥上灌下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走得很慢，每十步就停一次，用阴眼看地面倒影。刚才在地下看到的那些非人轮廓，现在一个都没出现。是撤了？还是换了方式？
他靠在一棵行道树后，掏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起，笔直燃烧。
他刚要收起，火苗忽然一抖，不是风，是周围空气密度变了。他抬头，看见远处门诊楼二楼的一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里面拉开又迅速放下。
他盯住那扇窗。
三十秒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边缘，背对着玻璃，站着不动。身高体型和张伟差不多。五秒后，人影消失。
他没动。
可能是巧合。病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很正常。可问题在于，那个位置是心理科夜间监护区，窗户装了限位器，开缝不超过十厘米。刚才那窗帘拉开的幅度，至少有二十厘米。
除非，是里面的人拆了限位器。
他左手按住红绳。
震感还在，但变弱了。说明目标没离开，但在某种遮蔽物后面。医院建筑本身会干扰阴眼感知，尤其是老旧墙体含铅涂料或防腐剂，能形成局部屏蔽区。
他决定等。
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楼顶。街上陆续有早班公交驶过，车灯划破晨雾。他靠在桥墩上，感觉后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
七点零二分，门诊楼大门开了。
三个穿病号服的人走出来，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二楼，又低下头猛吸一口。另一个咳嗽两声，往东边走去，背影和刚才红外拍到的张伟高度吻合。
他正要跟上，通讯器又响。
同一段杂音，重复播放。
“滴——滋啦……别找了……她也在找你……”
这次听得更清楚。
“……别找了……她也在找你……”
他关掉通讯器，扔进垃圾桶。
不用听了。他知道意思。有人想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唯一的猎人。可他更清楚，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提醒猎物。
他迈步走向门诊楼东侧。
距离四百米。
目标已识别。
路径重新规划。
阻碍尚未解除。
他拉紧兜帽，拐杖点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起他衣角，露出左腕第六圈红绳的一角。符灰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