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天光像泡发的陈茶，灰白里透着点浑浊。陈三更站在桥墩阴影与晨雾交界处，兜帽压到鼻梁，左眼半眯，盯着三百米外那个穿病号服的背影。张伟正从门诊楼东侧小门走出来，脚步拖沓，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他没走主路，贴着绿化带边缘走，经过垃圾桶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什么，又继续往前。
陈三更没动。
红绳第六圈还在震，频率不高，但持续不断，像老式电表箱里跳火的线路。这说明目标魂光仍在锁定范围内，没被屏蔽，也没被转移。可他不敢靠近。上一回在地下管道里，那些倒影、鼠尸阵、人为熄灭的路灯，都不是巧合。布置者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靠阴眼和红绳追踪。现在贸然露面，等于把脖子往套子里送。
他拐杖轻敲地面三次。
不是试探，是模仿。桥下那几个流浪汉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砸纸箱讨烟钱，节奏就是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他敲得一模一样。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远。远处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张伟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陈三更立刻停下拐杖，等了五秒，再敲一次。这次张伟没反应，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斑马线，拐进桥下废弃报刊亭旁边的小空地。那里有张歪斜的铁椅，他坐下来，低头系鞋带。
机会来了。
陈三更抬脚，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避开应急灯的绿光。他绕到报刊亭另一侧，看见驱邪师已经到了。那人穿着黑色风衣，右眼单片眼镜反着微光，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夹着一张雷符。他站在二十米外一棵树后，朝陈三更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收拢距离。
张伟还在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动作僵硬，像是不常干这种事。鞋带是医院配发的那种尼龙绳，两端磨毛了，打结时手指发抖。他系完一只，换另一只，头一直低着。
陈三更停在五米外。
驱邪师从另一侧现身，步伐不快，也不躲闪，直接走到张伟面前，挡住他视线里的主路方向。张伟抬头，愣了一下，眼神空洞，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拽出来。
“你昨晚又梦到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了，对吧？”驱邪师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
张伟的手停在鞋带上，没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站在你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铜镜，照着你的脸。”驱邪师继续说，“你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掀开盖头。你看见她的脸——半边是人，半边是烂肉。”
张伟猛地往后缩，铁椅吱呀一声向后滑了半尺。他抬头看驱邪师，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恐。
“你们是谁？怎么知道……”
“我们不止知道这个。”驱邪师蹲下身，平视着他，“你还记得自己半夜醒来，在哪条路上走过吗？”
张伟摇头，呼吸急促起来：“我不记得……我就是睡觉……醒来就在病房里……医生说我有夜游症……”
“你走的那条路，”陈三更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地上没有你的脚印。”
他卷起左腕红绳，露出一段符灰结块。灰褐色的粉末凝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嵌在绳结深处。他没碰它，只是让张伟看见。
“你每晚走三公里，从住院部后窗翻出去，沿着排水渠走到东郊坟场，再原路返回。可沿途监控拍不到你，路灯感应器也触发不了。你像个漏网的信号，穿过了所有探测系统。”
张伟脸色发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你试过照镜子吗？”陈三更问，“凌晨三点，你站在镜前，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吗？”
张伟没说话，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驱邪师接话：“阿绯的人已经在找你。昨夜通风井的锁是你开的吗？”
“阿……绯？”张伟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红衣服的女人，旗袍，骨簪盘发。”驱邪师说，“她手下有个巨人，脖子上挂满铜铃。他们要的是你的魂魄——不是杀你，是把你活着抽干净，像挤牙膏一样。”
张伟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后退两步，背抵到报刊亭铁皮墙上，声音发颤：“你们疯了……我只是个病人……我什么都没做……”
红绳第六圈突然一颤，震感变弱。
陈三更皱眉。不是距离问题，是目标情绪剧烈波动导致魂光紊乱，干扰了感应。他不能让张伟彻底崩溃，否则线索断了，还得重头找。
“信不信由你。”他把红绳缠回去，拉下袖子，“但我们知道你在哪条路上走过，知道你梦见过谁，知道你为什么醒不来。这些不是查病历能查到的。”
张伟喘着气，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带你离开。”陈三更说，“你现在回医院，最多活三天。他们不会等太久。”
“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那你继续做梦。”陈三更转身，拐杖点地，“梦见穿嫁衣的女人，梦见铜镜，梦见她掀开盖头。直到某天晚上，你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完就走。
驱邪师没动，等了三秒，才跟上去。
背后传来脚步声。
“等等！”张伟喊。
两人停下。
“你们……真能保护我？”
陈三更回头，只露出下半张脸，刀疤在晨光里泛青。“不能保证你活到八十岁。但至少，能让你多活几天。”
张伟咬着嘴唇，手指抠着病号服口袋边缘。他看了看医院方向，又看了看这两人，终于点头：“我跟你们走。”
三人呈三角队形移动。
陈三更在前，拐杖探路，每十步停一下，用打火机测试空气。火苗稳定燃烧，无扭曲，无蓝边，说明周围阴气浓度正常。红绳第六圈震动频率恢复平稳，目标未脱离。
驱邪师殿后，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捏着雷符。他不断回头，扫视桥下、高架桥墩、绿化带边缘，防跟踪。单片眼镜反着光，看不出眼神。
张伟居中，双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脚步僵硬，走得吃力。他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突然停下，盯着桶底一角。
“怎么？”陈三更问。
“刚才……我坐的那张椅子下面……”张伟指着，“有张纸，上面画了个符号，像眼睛，又像钥匙。”
陈三更走回去，拐杖挑开垃圾袋。铁椅底下确实有张折叠的便签纸，沾着泥水。他用拐杖尖翻开，看到一个手绘符号：外圈是圆，中间竖着一条线，顶端分叉，像倒置的Y。
“标记。”驱邪师凑近看了一眼，“不是阿绯的手笔，太粗糙。可能是预警，也可能是诱饵。”
“谁留的？”张伟问。
“不知道。”陈三更用拐杖把纸拨进垃圾桶，“别管它。走。”
他们转入一条小巷。
巷子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外墙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地面铺着碎石和煤渣，踩上去咯吱响。头顶上方，几件湿衣服滴着水，落在肩上，凉得刺骨。
陈三更走得很慢。
巷子中部有个岔口，左边通向菜市场，右边是死胡同。他选右边，贴着墙走。五十米后，墙面出现一道裂缝，勉强够一人通过。他侧身挤进去，后面两人跟着。
裂缝后是条排水渠上方的窄道，宽不足四十公分，底下是黑臭水沟。渠边立着锈蚀的铁护栏，有些地方已经倒塌。他们踩着残留的水泥沿前行，脚下不稳，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
张伟走得最慢。
他明显怕高，双手扶着墙，身体紧贴内侧，一步一顿。经过一处塌陷段时，他差点踩空，驱邪师伸手拽了他一把。
“谢谢……”张伟低声说。
驱邪师没应，只看了眼四周。
前方巷口透出光，是条主路。但他们不能直接出去。主路有监控，还有早班环卫工。陈三更示意停下，从口袋摸出一截黑色胶布，撕成两片，贴在驱邪师和张伟的衣领内侧。胶布含朱砂粉，能轻微干扰电子设备捕捉异常能量波动。
“贴好了。”他说。
三人继续前进。
走出排水渠窄道，进入另一条旧街巷。这里更安静，沿街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实。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轮胎瘪了，积着雨水。一家废品回收站门口堆着纸箱，上面写着“市三院后勤科”字样。
陈三更忽然停步。
他低头看地面。
碎石路面上，有一串湿脚印，从回收站门口延伸出来，走向巷子深处。脚印很小，像是小孩的，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间隔将近一米。脚印边缘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抹过。
他蹲下，拐杖尖轻轻划过其中一个脚印边缘。
泥土松软，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有人用工具伪造的。
“不对劲。”他说。
驱邪师走近，看了一眼：“假的。没人会用这么大的步幅留下这么浅的印子。”
“谁干的？”张伟问。
“不知道。”陈三更站起来，“但不是冲我们来的。如果是陷阱，没必要做这么拙劣的痕迹。”
他继续往前走，速度加快。
巷子尽头是条t字路口。左转通往殡仪馆方向，右转是商业区。他选左转，沿着一条布满裂纹的水泥路前行。路边荒草丛生，枯黄中夹杂着新绿。一辆报废的救护车斜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座椅上堆着鸟窝。
红绳第六圈突然一震。
不是警报，是确认。震动平稳，频率正常，说明目标仍在可控范围。
陈三更回头看了一眼。
张伟跟在驱邪师后面，脸色苍白，但脚步没停。他看了眼陈三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怕了？”陈三更问。
“有点。”张伟承认，“但我更怕回去。”
“那就别回头。”
他们走过一段废弃铁轨，爬上一个小坡。坡顶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枝叶稀疏。树后是一堵矮墙，墙外就是殡仪馆后院。
陈三更停下，在墙根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一道小铁门。
“进去。”他说。
三人鱼贯而入。
院内空旷，水泥地打扫得干净，角落堆着几捆未烧完的纸钱。远处停尸房门窗紧闭，玻璃蒙着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香灰气息。
陈三更关上铁门，插好插销。
“暂时安全。”他对张伟说，“你可以坐下休息。”
张伟靠着墙滑坐在地，喘了口气。他抬头看陈三更：“接下来呢？”
“等。”陈三更说，“等他们来找你。”
“谁？”
“想拿你魂魄的人。”驱邪师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或者，想救你的人。”
张伟没再问。
陈三更走到院子中央，拐杖轻敲地面三次。水泥实心，无空鼓。他抬头看天，云层厚重，阳光被挡得严实。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笔直燃烧。
他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放松。
太顺利了。从发现目标，到说服带走，全程没遇到阻拦。没有埋伏，没有幻象，没有阴气波动。就连红绳都没报警。这不正常。
他看向驱邪师。
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样的疑问。
“你觉得呢？”陈三更问。
“太干净了。”驱邪师把单片眼镜戴回去，“像有人特意清了场。”
“还是说……”陈三更低头看手腕，“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带走他？”
张伟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听见了对话，但没插嘴。他只是盯着自己影子，看着它随着云层移动一点点缩短。
陈三更走回他身边，蹲下。
“你叫张伟，二十三岁，市三院心理科住院患者，诊断为夜间游走症，无家族精神病史。”他说，“但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住的老宅，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死了七个人。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张伟抬头，眼神震惊：“你怎么知道？”
“档案里没写。”陈三更说，“是我查的。”
“那场火……不是意外？”张伟声音发抖。
“是祭。”陈三更说，“七个人，正好凑齐北斗位。你是中心，活祭。”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驱邪师走过来，扔给他一瓶水：“喝点。待会可能没时间。”
张伟接过，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顺着指缝流到地上。
陈三更看着那摊水渍。
水落地后，没有扩散成圆形，而是微微拉长，朝某个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他没说话，只是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火苗刚才燃烧得太稳了。稳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