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雾气还没散尽，街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被人从远处逐个掐灭。陈三更坐在副驾，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打火机在他右手里翻转，金属壳被体温焐热了，咔哒一声点着，火苗跳起来，橙黄稳定。
他盯着火看了两秒，吹灭。
小吴握着方向盘，眼睛扫视后视镜：“前面就是林小雨家那条街了，拐过去再三百米。”
“慢点。”陈三更说。
小林在后排调整耳麦，探测仪夹在大腿间，屏幕亮着，数值平稳。“阴气值0.3，正常范围。”他说，“比昨夜殡仪馆外围还低。”
阿齐检查急救包，拉链开合的声音在车内显得清晰。“高频音波装置充能97%，随时可用。”他抬头看前座，“真要来一群小鬼，咱们不至于连跑都跑不掉吧？”
没人接话。
车驶入岔路，两侧是六七层的老居民楼，外墙斑驳，晾衣绳横穿街道，挂满衣物和塑料袋。一辆洒水车刚过，路面反着光，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歪斜的楼影。
陈三更的目光落在路边。
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后，毛色乌黑，耳朵缺了一角。它不动，也不叫，就那么盯着车队。
火苗再次点燃。
这一次，颜色变了。
由橙黄转为幽蓝，边缘泛着一丝灰白。
陈三更闭眼，再睁。
左眼瞳孔漆黑如墨，没有反光。
他看见了。
猫身上没有影子。
不是光线问题——是根本不存在。
“停车。”他说。
小吴踩刹车，车身微微晃动。
“怎么了？”小林立刻抓起探测仪。
“不对。”阿齐也察觉到气氛变化，手按在急救包上。
陈三更没回答。他推门下车，左腿落地时膝盖一软，但他撑住了。夹板卡在靴口边缘，布条从缝隙渗出暗红。他拄着拐杖站稳，右手打火机仍燃着蓝火。
风静止。
连远处早点摊的油锅声都消失了。
然后，笑声响起。
尖利、断续，像指甲刮过玻璃，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只小鬼从广告牌背后爬出来。
身形矮小，约莫孩童大小，皮肤灰白发皱，像泡过水的尸体。它四肢细长得不自然，手指拖在地上，关节反弯。脸上没有鼻子，嘴巴裂到耳根，牙齿细密如针。它咧着嘴笑，发出咯咯声，一步一跳地朝车队扑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从废弃报亭、下水道口、楼道阴影里钻出，数量越来越多，眨眼间已有十几只，迅速包围车辆。
它们拍打车窗，留下湿漉漉的手印；攀附车身，用指甲刮擦铁皮；有的直接撞向引擎盖，发出咚咚闷响。
“操！”小吴猛地锁死车门。
小林举起探测仪：“数值爆了！2.8！还在涨！”
“启动驱邪音波。”陈三更说，声音没起伏。
阿齐按下按钮。
车载广播突然发出一阵高频刺鸣，普通人听不到，但那些小鬼瞬间僵住，动作停滞，耳朵流出血丝。几只当场抽搐，倒地化作灰烬。
其余受惊，退后数步。
可不过三秒，它们又动了。
这次分散开来，躲进巷口、电话亭、甚至地面水洼的倒影中，不再正面冲击，而是绕着车队游走，伺机而动。
“它们会藏。”小林低声说，“我刚才看到一个缩在垃圾桶后面，可探测仪没反应。”
“肉眼分不出来。”阿齐说，“太像人了。”
陈三更没说话。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
阴眼全开。
视野变了。
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浓淡不一的灰。活人的气息是微弱的暖光，建筑是凝固的黑影，而那些小鬼——它们是流动的污迹，像泼洒在墙上的墨汁，带着腐臭味的波动。
他扫了一圈。
七处异常。
一处在电话亭后，蜷缩如胎儿；一处在对面便利店门口，披着流浪汉的破棉袄；一处在路灯杆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还有四处分布在不同方向，有的伪装成倒影，有的潜伏在树根下。
“东侧电话亭，西边便利店门口，北面路灯下，南面树坑，东南巷口，西南墙角，正后方水沟。”他开口，语速平缓，“七个真身，其余都是干扰。”
小林立刻记录方位。
“怎么打？”小吴问。
“别乱冲。”陈三更说，“它们不怕普通攻击。镇魂符封角，雷符引动，我来清。”
他拄拐前行，步伐缓慢但稳定。每走一步，左腿夹板就发出轻微摩擦声。右手打火机火焰持续幽蓝，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小林和阿齐跟上，拉开距离，按指示布阵。
“小吴留守，盯车。”陈三更头也不回地说。
“明白。”
三人呈三角站位，锁定第一目标——电话亭后那只。
陈三更走到距电话亭五米处停下。他没急着动手，而是抬起打火机，让火光投射在玻璃门上。
门上映出他的身影，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灰影。
那影子动了下，抬头。
陈三更一脚踹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它在哪。
他低头，看向脚下。
电话亭地面有一块方形水泥板，边缘有细微裂缝。他抬起拐杖，猛砸下去。
啪！
水泥裂开。
下面不是土，是一团蠕动的灰雾。
他右手一扬，打火机抛出，蓝火落入雾中。
嗤——
雾气剧烈翻滚，发出惨叫。一个形如腐烂婴孩的小鬼从雾里弹出，眼窝流血，张嘴嘶吼。
陈三更左手早捏好一张镇魂符，甩手贴中其额头。
符纸燃烧，青烟升起。
小鬼挣扎，身体开始碳化。
他右脚抬起，重重踩下。
头颅碎裂，爆出血雾。
灰烬落地，迅速风化。
“第一个。”他说。
声音不大，但传到了另外两人耳中。
“西侧便利店门口，那个‘流浪汉’。”他转向西边，“阿齐，雷符引火，小林补符。”
阿齐从腰间抽出一张雷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血线。他将符纸贴在音波喇叭口，按下开关。
高频声再次响起。
便利店门口那个披着破棉袄的身影猛地一颤，帽子滑落，露出一张灰白肿胀的脸，嘴角咧到耳根。
它转身想逃。
小林早已准备，甩出镇魂符，正中后背。
符纸燃烧，小鬼发出尖啸，四肢抽搐。
阿齐趁机激活雷符。
轰！
一道细小电弧击中其胸口，炸开一团焦黑。
小鬼倒地，化灰。
“第二个。”
接下来是北面路灯下的。
那只藏得更深，完全融入灯柱阴影，若非阴眼锁定，根本无法发现。
陈三更让小林绕到侧面，用探测仪制造假信号吸引注意，自己从正面逼近。
他靠近灯柱，伸手摸向阴影。
触感黏腻，像碰到湿透的蛛网。
他猛地发力，扯出一团灰雾。
雾中现出小鬼真身，双手反抓他肩膀，獠牙直咬脖颈。
陈三更偏头，刀疤擦过牙齿。
他左手结印，口中默念短咒，镇魂力自掌心爆发。
小鬼惨叫，松口。
他右脚横扫，踢中其腰腹，将之踹向小林。
小林早准备好雷符，掷出。
爆炸声中，第三只灰飞烟灭。
“第三个。”
战斗节奏开始加快。
东南巷口那只试图混入垃圾堆，伪装成破麻袋。陈三更让阿齐播放童谣录音（联盟特制驱邪音频），它一听便躁动，暴露位置，被小林一符封喉，再由陈三更补脚踩碎。
第四个解决。
西南墙角那只最狡猾，躲在一面广告牌背面，利用反光制造双重倒影迷惑视线。陈三更故意走近，待其跃出偷袭时，反手甩出打火机砸中其面部，火焰灼烧使其现形，随后三人合力围剿，雷符加镇魂符齐下，第五只崩解。
正后方水沟那只最为隐蔽，潜伏在排水口内，通体透明，靠吸收路人恐惧成长。若非阴眼捕捉到其呼吸时引起的水面涟漪，极难发现。
陈三更蹲下，将打火机伸入沟口。
蓝火照进深处。
一瞬间，沟底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双眼全白，正盯着他。
他迅速抽出拐杖，末端装有铜钉，猛戳进去。
噗！
血水喷溅。
小鬼尖叫着爬出，浑身湿滑，像刚从尸水中捞出。
阿齐立即启动音波装置，高频震动使其动作迟缓。
小林补上镇魂符。
陈三更最后一脚踩断其脊椎。
第六只，灭。
最后一只，在对面楼群间的窄巷倒影中。
它没实体，是纯粹的影子拟态，只有在特定角度才会显形。
陈三更站在原地，没动。
他让小林和阿齐分别站在东西两侧，打开探测仪闪光灯，制造交叉光源。
光影交错的一瞬，地面倒影中，那个“人形”多出了不该有的轮廓——三个手指，而不是五个。
就是现在。
他掏出最后一张镇魂符，含在口中，右手摸出随身携带的黑狗血粉瓶，撒在符纸上。
然后，他猛地将符纸拍向地面倒影。
轰！
影子炸开，化作黑烟升腾。
一只巴掌大的小鬼从烟中窜出，想逃。
陈三更早有准备，左手红绳一抖，七圈缠绕瞬间松开一圈，符灰洒落，形成半圆封锁线。
小鬼撞上灰线，发出惨叫，身体冒烟。
他右手拐杖横扫，将其拍落地面。
脚踩下。
第七只，终结。
全场安静。
风重新吹起，卷走最后一缕灰烬。
陈三更喘了口气，左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布条上，晕开更深的红。他伸手撑地，慢慢站起来，捡起打火机。火苗已恢复橙黄，不再发蓝。
“都清了。”他说。
小林收起探测仪，脸色发白：“一共七只……我们带的符才用了不到一半，可刚才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阿齐说，“是来拖时间的。”
“试探。”陈三更抹了把脸，“看看我们有多少装备，什么反应速度，谁带队，谁主攻。”
“谁受伤。”小林补充，“你左腿一直在流血。”
“我知道。”陈三更说，“它们也看到了。”
他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常波动，才走向电话亭。那里还留着第一只小鬼爆开的灰烬。他蹲下，从口袋掏出密封袋，用拐杖尖挑起一小撮，装进去。
“留着。”他说，“回去给驱邪师看。”
“他还等着汇报呢。”小林调出耳麦，“要现在通一次吗？”
“不用。”陈三更站起身，“让他继续监控全市。我们现在是前线，消息不能断，也不能乱传。”
他望向林小雨家所在那栋楼。
六层，东户，阳台堆满杂物，窗户紧闭。
“她还没出门。”他说。
“才六点二十。”阿齐看表，“高中生一般六点四十到七点出门。”
“她昨天摔了车也没修。”陈三更说，“今天会不会不去了？”
“要不要上去看看？”小林问。
“不行。”陈三更摇头，“没确认症状前，不准靠近住宅，不准惊动家属。这是纪律。”
“那就在外面守？”
“对。”他走向越野车，“换班制。两人巡查，一人留守。错开时间，保持移动。探测仪设阈值报警，超过1.5自动鸣响。耳麦静默，非紧急不开口。”
“明白。”小林点头。
三人回到车边。小吴一直没下车，手始终放在启动键上。
“还能开？”陈三更问。
“油够，电足，随时能走。”小吴说。
“很好。”他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顺手关掉打火机。火苗熄灭前，映出他嘴角一瞬抽动，像是笑，又不是。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离十字路口，停在三百米外一处废弃公交站台旁。车身半隐在遮雨棚下，不显眼。
陈三更下车，拄拐站定。
他没回车上，也没进站台。
就站在路边，兜帽微掀，露出半张脸。左手紧握装有灰烬的密封袋，指节发白。右手指节也绷紧，搭在拐杖顶端。
他望着远处那栋居民楼。
眼神沉静。
风吹起他卫衣的下摆，露出腰间旧伤疤的一角。
站台上，小林调试设备，准备第一轮巡查。
阿齐检查急救包，确认无损。
小吴坐在驾驶位，引擎未熄，随时可动。
清晨六点三十八分。
东区街区恢复表面平静。
陈三更站在公交站台旁，目光钉在六层东户的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