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雾还在。
陈三更的手还搭在铁门把手上，绿光映在他手套边缘，锈渣簌簌往下掉。他没动，不是因为怕，而是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刚才那一下心跳，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闷在胸口回不上气。
他松开门，后退一步。
通道里的水滴声还在，一滴，一滴，第七步时和心跳对齐。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比之前淡了，像被稀释过。这不对劲。以前咬一次能清醒十分钟，现在三秒就散。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顶开盖子。
火苗跳了一下，歪向左边，持续了大概半秒，然后才正回来。
他点第三次的时候，火才稳住。
“不是外面的问题。”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是我在出问题。”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耳坠是信标，也是倒计时。阿绯不会等他们商量完战术再动手，她要的是节奏失控的那一刻——而现在，他自己先乱了节拍。
通道两侧的水泥墙开始渗水，不是冷凝，是那种缓慢往外冒的湿意，像墙体本身在出汗。他走过时，左手腕的红绳突然震了一下，不是预警那种规律颤动，而是一抽一抽的，像抽筋。
他停下，解开外层衣袖，露出六圈半红绳。最外圈的结扣松了，符灰漏出一点，在布料上留下浅灰色的印子。他用手指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又压了半圈上去。
“养父说过，七圈封魂，少一圈都不算数。”他自言自语，“现在倒好，自己给自己拆台。”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没多少情绪，像在抱怨天气。但他没笑。
走出通道，主厂房的焦痕还在地上，粉末环形排列，像谁画了个不完整的句号。他绕过去，没再看那凹陷处。刚才指尖触到底部时闪过的画面——红裙女人抱着模糊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细节全没了，只剩一个轮廓，像录像带受潮后的残影。
这也不对。
他的阴眼从不会忘东西。见过就是见过，哪怕不想记，也会硬塞进脑子里。可现在，那段感知像是被人拿砂纸磨过，边角模糊，连温度感都弱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钱剑，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外侧。这玩意儿平时只是个心理安慰，真打起来靠的还是手印和符灰，但现在他需要它多待一会儿——至少得撑到他搞清楚自己还能不能信自己的眼睛。
推开半扇歪斜的铁皮门，外面雾更大了。厂区碎石路铺在脚下，远处废弃烟囱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他没回头，只把打火机又点了一次。
火焰直了。
但他不信。
他知道刚才那三次点火已经说明问题：他的感知延迟了。不是环境干扰，是神经信号传输出了岔子。梦魇系统崩解时，肯定有东西顺着精神链接反灌进来，像是污水倒流进净水管道。
他开始走，速度不快，但步幅稳定。每走七步，就停下来点一次火。前五次都正常，第六次时火苗又偏了一下，这次偏向右边，持续时间比上次长。
他皱眉。
第七次点火前，他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开盖、点火、观察，三个动作拆开做，不连贯也没关系，只要别出错。
火苗跳出来，直的。
他往前走，没再试第八次。
他知道这不是靠意志就能压住的毛病。殡葬师的手法讲究“以静制动”，可现在他体内的动静，是他自己按不住的。
绕过倒塌的围栏，厂区边缘有间旧值班室，铁皮屋顶塌了一角，窗户玻璃全碎，门倒是还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像是多年没人动过。
屋内空荡，只有张翻倒的木桌和半截断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水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没管这些，直接走到最里面，背靠墙坐下，把铜钱剑放在膝盖上。
安全了？不算。只是相对不那么危险。
他脱下手套，左手腕红绳还在震，频率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微颤，而是忽快忽慢，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发现最底层那一圈红绳的颜色变了——原本是暗红色，现在泛出一点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接触绳结，一阵刺痛从手腕窜上肩膀，像是有根针顺着经络往上扎。他没缩手，反而按得更紧。
痛感持续了三秒，然后停了。
红绳恢复原样。
“不是外侵。”他低声说，“是内乱。”
梦魇虽破，但余波没散。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被压抑的情绪残渣、还有阿绯留在系统里的妖力残留，全都混在一起，在他神经系统里打转。现在不是谁攻击他，是他自己在排斥自己。
他闭上眼，开始做“闭息三式”。
第一式：吸气七秒，屏息九秒，呼气十一秒，循环七次。这是养父教的第一课，用来压制阴眼过度活跃时的刺痛感。
他做完一轮，鼻腔里又渗出血来。
血滴落在水泥地上，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凝固，而是缓缓扩散，像是被地面吸收了。他盯着那滴血，看着它一点点变浅，最后只剩一道湿痕。
“操。”他说，语气平静，“连血都不听使唤了。”
第二式：双手交叠压腹，指尖对准命门穴，闭眼默念安神咒。这招对付邪祟附体有用，但对他这种内部紊乱效果有限。
他试了三次，心跳还是不稳。有时候快得像要炸开，有时候又慢得吓人，像是随时会停。
第三式：用指甲在掌心划“镇”字，借痛感锚定意识。他划了三遍，掌心破皮，血珠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完了。”他自言自语，“痛觉都迟钝了。”
他把铜钱剑贴在胸口，金属的凉意勉强拉回一点清醒。他知道这把剑没什么大用，就是个护身符，可现在他需要它多一点存在感——至少得让他相信，他还活着，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掏出打火机，开始重复点火动作。
开盖，点火，熄灭，合盖。
一次。
火苗偏左。
二次。
火苗直。
三次。
偏右。
四次。
直。
五次。
偏左，持续时间加长。
他没停，继续。
六次。
七次。
八次。
直到第十次，火苗终于能随开盖瞬间跳出，并且保持垂直燃烧。
他停下，把打火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能用了。”他说，“暂时。”
他知道这只是表象稳定。真正的控制权还没回来，但他争取到了一个窗口期——足够他回到据点，足够他不拖累别人，足够他在下一场战斗前，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他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像是蹲太久的麻木，又像是肌肉在轻微抽搐。他扶了下墙，确认能走，才迈步出门。
天光微亮，雾开始变薄。远处城市轮廓隐约可见，路灯还亮着，像是困在灰白里的星星。他沿着碎石路往南走，脚步比来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路过厂区大门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主厂房黑着，像一头趴着的兽。他知道里面还有东西没挖出来，也知道阿绯在等他犯错。可现在不行。
他摸了摸胸口，铜钱剑还在。红绳也还在，虽然颜色没完全恢复，但震颤频率降了下来。
他继续走。
七步之后，他又点了一次火。
火苗直。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他知道这才刚开始，梦魇余波不会这么容易散。可能明天早上醒来，他会发现自己听不见鬼哭，或者分不清活人和死人，甚至……连打火机都点不着。
但他得撑住。
因为下一局，不会再给他试错的机会。
他走到路口，拐上一条小街。路边停着一辆报废的共享单车，座垫裂了，车铃不见了。他没看，只是经过。
第五步时，他右手又习惯性摸向裤兜，掏出打火机。
开盖。
火苗跳出来，稳稳地烧着。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合上。
打火机放回兜里。
他抬头，前方三百米就是殡仪馆后巷的铁门，门没锁，虚掩着。那是联盟临时联络点，驱邪师应该在里面等消息。
他继续走。
走到两百米时，左手腕红绳又震了一下。
这次很轻，像风吹过。
他没停，也没看。
他知道问题没解决。
但他现在能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