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
陈三更的脚刚落进裂缝，整个人就软了下去。不是主动蹲下，是骨头先撑不住，膝盖一弯，人直接跪在了碎石堆上。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上来，他没咽，也没吐，只是张开嘴，任由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胸前那件黑卫衣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黑。
老板冲上来拽他胳膊：“你疯了？门开了你也得有命进去啊！”
陈三更没动。
一只手还按在石板边缘，指尖压着那道“入者死”的刻痕。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从肺里抽刀子，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缝隙——里面那点暗红光还在，没灭，也没扩大，安静得像是在等他爬进去。
“别……拉。”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还没倒。”
“你还知道你自己没倒？”老板嗓子都劈了，“你都快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了！再不走，下一口气就接不上了！”
陈三更终于抬手，甩开老板的手。动作不大，却用尽了力气。他靠着石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和灰，在脸上划出几道泥沟。
“走不了。”他说，“现在走，明天就得被人抬进来。”
“那你现在留下就是自己送进去！”老板急得直拍地，“你看看你这样子，肋骨断了没？内出血了没？你知道你现在多像个活靶子吗？”
陈三更没答。
他左手摸到腕上的红绳，一圈圈缠着，七圈，每根结里都封着符灰。他用拇指一个个碾过去，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灰渣在布条里轻微摩擦。这是殡仪馆老规矩，镇魂压邪，靠的是死人烧剩的东西和活人的执念。他不信神，也不信鬼，但他信这七圈红绳——至少它们从没让他在守夜时睡过去。
“帮我……拖一下。”他闭着眼说。
“拖哪儿？”
“牌坊后面。”
老板愣住：“你认真的？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躲？”
“不是躲。”陈三更咬牙，“是喘口气。”
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骂了一句，俯身架起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石板边上拖开。陈三更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挣扎，任由自己被拖过碎砖和草根，一直退到塌陷牌坊后的破屋檐下。那里有块勉强遮雨的铁皮顶，下面堆着些旧棉被和烂木箱，大概是流浪汉留下的。
老板把他放倒在棉被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喘得比他还狠。
“我真是脑子进水了。”他抹了把脸，“跟着你往鬼门关里钻，图啥？图你一句‘谢谢’？还是图你死后给我烧纸？”
陈三更没理他。
他靠坐在墙边，闭眼调息，左手仍摩挲着红绳。他知道老板怕，也知道自己现在看着不像个人样。可他更清楚，要是刚才不迈那一步，那扇门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封印试了他三次，最后一次没反扑，说明它松了口风。这种机会，错过一次就没了。
他试着呼吸慢一点，深一点。
可每吸一口，胸口就像被钉了根铁钎，钝痛顺着肋骨往脊椎爬。他不敢动，也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你喝不喝？”老板突然掏出个酒瓶，塑料壳，标签早磨没了，看不清是什么酒。
陈三更摇头。
“不是给你喝的。”老板拧开盖，撕了块布角沾上酒，递到他嘴边，“擦血。”
他张嘴让老板擦，没躲。酒精碰伤口，疼得他太阳穴突跳，但他没出声。布巾擦过嘴角，带下一层血痂，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肤。老板皱眉：“你这嘴皮都烂了，还硬撑？”
“烂习惯了。”他说。
老板哼了一声，把酒瓶塞回怀里，又从外套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咔哒两下才点着。火光一闪，照亮他发青的脸和眼角的细纹。
“你说你图啥？”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你要找的答案，真在这破地方？还是说，你就想证明自己不怕死？”
“我不怕死。”陈三更睁开眼，“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老板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这话说得跟守灵人似的，听着瘆得慌。”
“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他抬手摸了摸兜帽，确认它还遮着脸，“死人我见得多，活人反而不太懂。”
两人沉默下来。
外面雾太厚，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远处那道裂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像是地下埋了盏长明灯。风吹不动雾，也吹不散那股阴湿气，黏在人身上，挥不掉。
老板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你睡会儿吧，我盯着。”
“睡不了。”陈三更说，“一闭眼，耳朵里全是那敲击声。”
“什么敲击声？”
“咚、咚、咚……三下，停，再三下。”他低声重复，“不是心跳，也不是钟，像是……有人在下面数数。”
老板脖子一紧：“别说了，越说越邪门。”
陈三更没再开口。
他左手继续碾着红绳的结，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清点什么。身体疼得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刺痛，而是从肋骨扩散到肩胛，再往下压到胃部，像有东西在他体内慢慢膨胀。他知道这是阴气反噬，封印的力量反弹回来，撞进了经络。要是普通人，早就昏过去了。可他不能昏，一昏，可能就醒不来。
他开始默念殡仪馆镇魂咒。
不是为了驱邪，是为了稳住自己的魂。养父教过他，人最怕的不是鬼，是魂离体。只要魂还在，肉身再烂也能撑住。
“天地无光，魂归其乡……”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听见了，没打断，只是默默把那件空外套裹在他腿上。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雾动了。
不是风吹，是被人分开的。
一道影子从浓雾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发毛，脸上蒙着半截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极黑，没有反光，像是两个深洞。
老板猛地站起来：“谁？！”
来人没答。
他径直走到陈三更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起伏的位置，又移到他脸上残留的血迹。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青灰色的药丸，递到陈三更嘴边。
“服下。”他说，“三时辰内不断气。”
陈三更没动。
他盯着那枚药丸，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像是陈年艾草混着石灰的味道。他知道这种药——殡仪馆的老辈人管它叫“续命丹”，用七种阴地药材炼制，专治阴气入体、魂魄受损。但这种药早就失传了，因为炼药的人最后都会疯。
“你是谁？”他问。
“你不认识我。”对方声音平得像井水，“但你见过我留的字条。”
陈三更眯起眼。
他想起来了。三天前，在排水暗渠出口，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铜镜照骨，非血不启”。
“你就是那个……让我送盒子的人？”
“是。”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对方说，“我是帮我自己。”
他仍举着药丸，没收回，也没靠近。
老板挡在前面：“你少来这套！谁知道你这药有没有毒？万一吃下去直接断气呢？”
“要是想杀他。”对方淡淡道，“我不用等到现在。”
陈三更抬手，拨开老板的手臂。
他盯着那枚药丸看了两秒，然后张嘴，接过，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捧温水浇进了冰窟。那股暖意迅速扩散，从胃部蔓延到四肢，胸口的钝痛开始减缓，呼吸也渐渐顺畅起来。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睁开时，眼神比刚才亮了些。
“药有效。”他说。
“当然有效。”对方收回空瓶，塞进袖中，“不然你现在已经吐黑血了。”
陈三更没接话。
他靠在墙上，手指仍搭在红绳上，但不再用力碾压。他知道这药救了他一命，可他也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
“你要我做的事。”他抬头，“到底是什么？”
对方站在原地，没动。
“我需要你去取一件东西。”他说，“被魄夺者拿走的旧物。”
“什么东西？”
“不能说。”
“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你能进他们进不去的地方。”对方说，“你也出得来。”
陈三更冷笑一声：“上次你说帮我，其实是自救。这次呢？又拿我当棋子？”
“你可以不当。”对方平静地说，“但如果你不去，明天死的人会更多。”
“包括你？”
“包括所有人。”他看向门外那道裂缝，“那扇门不会永远开着。一旦它彻底关闭，有些东西就会醒来。”
陈三更沉默。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也没有谎言，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就像他自己平时看死人时的样子。
“东西在哪？”他终于问。
“他们把它藏进了活人走不到的地方。”对方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转身，准备离开，“你若想去，三天内动手。过了期限，那东西会被熔进祭坛，再也拿不回来。”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对方停下，没回头。
“一个欠债的人。”他说，“和你一样。”
话音落，他人已走入雾中，几步之后，身影完全消失，像是被浓雾吞掉了一样。
老板冲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
“操……”他退回来，一屁股坐下，“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陈三更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药效还在，胸口的痛感减轻了大半，呼吸也稳了下来。他知道这药只能撑三时辰，之后还得靠自己恢复。
“你觉得……他是真想救人？”老板小声问。
“不知道。”陈三更说，“但他说对了一件事。”
“哪件？”
“那扇门。”他抬头看向门外，“不会再等我第二次。”
老板不说话了。
他知道陈三更说得没错。那种地方，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不是你找不到路，是路把你忘了。
屋里静下来。
只有陈三更的呼吸声，缓慢而稳定。他靠在墙边，眼睛半闭，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老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才更冷了——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那种冷。
“你要去吗？”他忍不住问。
陈三更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还在，贴着皮肤，温温的，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 finally 说，“但我得试试。”
“试什么？送死？”
“试一试。”他睁开眼，“我是不是那个该开门的人。”
老板张了张嘴，想劝，又说不出口。他知道劝不动。这种人，明知道前面是坑，也会跳下去，就为了看看坑底到底有什么。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空外套，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外面雾依旧浓。
那道裂缝里的暗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陈三更坐在破屋角落，左手搭在红绳上，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药还在体内流转，暖意未散。
他知道三时辰后，痛会回来。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