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体内烧着。
不是火，是那种陈年艾草混了石灰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一路烫到胃底。陈三更靠在破屋檐下的铁皮墙边，左手搭在红绳上，一圈、两圈地碾过去。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符灰在布条里摩擦的颗粒感，像是沙子，又像是骨粉。
他没睁眼。
呼吸比刚才稳了，胸口那根铁钎似的钝痛退到了肋骨深处，不再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裂开。但经络里还堵着东西——阴气反噬的残渣，黏在骨头缝里，动一下就抽着神经走。他知道这药只能撑三时辰，撑不住一辈子。
老板坐在旁边，抱着那件空外套，像是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他盯着陈三更的脸看，见他脸色从青灰转成了苍白，虽然还是难看，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具刚挖出来的尸首。
“能站起来不？”他问，“别硬撑，真倒了我可背不动你。”
陈三更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鞋尖沾着血和泥，左肩的布料被撕开过，现在用一根铁丝勉强别住，底下伤口已经结痂，但每次抬手都会牵扯到筋。他没答话，只是慢慢撑着墙，一寸一寸往上蹭。
膝盖发软。
第二次试的时候，才勉强站直。
“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能走。”
老板没动，也没伸手扶。
他知道这个人脾气——你要是主动去搀，他会甩开；可你要不管他，他又真能自己爬起来。殡仪馆守夜人嘛，见惯了死的，反倒最怕被人当成快死的。
“门还在那儿。”老板说，“雾没散，光也没灭。”
陈三更点点头，往前挪了一步。
脚踩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响。他停了一下，等那股从脚踝窜上来的刺痛过去，再迈第二步。动作慢，但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
没有路，只有塌陷的地基和断裂的水泥板。老板走在后面，眼睛扫着四周，手里攥着背包带。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三十分钟前他们才来过，那时还能看清石柱轮廓，现在雾厚得连三米外的断墙都模糊了，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盖了一遍。
“你走左边。”陈三更忽然说。
老板愣了下：“啊？”
“左边。”陈三更停下，闭眼片刻，再睁时瞳孔颜色变了点，黑得更深，“右边有符痕残留，踩上去会惊动东西。”
老板咽了口唾沫，赶紧往左偏。
陈三更继续往前走。他没用眼睛看路，而是靠阴眼感知地面。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痕迹，在他视野里是淡灰色的波纹，像是雨水打过的泥地。有些地方凹陷得厉害，那是旧阵法留下的坑；有些地方泛着微光，是曾经撒过朱砂的位置。他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七步一停，确认方向没错。
“你还记得养父说过啥不？”老板小声问，“凌晨三点来鬼市，别带香、别应声、装不认识熟人。”
“我记得。”陈三更说，“他还说，穿红旗袍的女人，千万别信。”
老板咧了下嘴：“那你现在去找的，是不是就是这种人？”
“我不是去找她。”陈三更声音平，“我是去拿东西。”
“拿完呢？”
“不知道。”
两人沉默下来。
雾越来越浓，空气里那股阴湿气也重了，贴在皮肤上，挥不掉。陈三更的卫衣领口已经湿了半截，兜帽压着眉骨，只露出下巴和那道刀疤。他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像是怕踩空。
终于，石柱出现在前方。
“入者死”三个字刻在石板上，边缘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裂缝还在，比之前宽了些，透出一点暗红光，像是地下埋着盏灯，正微微喘息。
陈三更走到门前，抬起右手，按在刻痕上。
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冷意顺着手指往上爬。他没缩手，反而用力压了下去。然后，用拇指在食指上划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很小的一滴，落在“入”字的起笔处。
血没立刻流下，而是像被吸住一样，停在石板表面，缓缓渗进缝隙。紧接着，整块石板震了三下，幅度不大，但脚下地面都在抖。
老板往后退了半步。
“这次……怎么弄的？”他问。
“上次它认了我。”陈三更说，“这次只是提醒它还记得。”
话音落，裂缝又张大了几分，红光渐盛，照出两人脚下的影子。那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雾里，看不清头尾。
陈三更抬脚，跨了进去。
左脚先落，踩实了才跟上右脚。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跟紧。”
老板咬了下牙，也迈了进去。
门后不是洞穴，也不是地道。
是一片荒原。
地势低洼，四面环雾，看不到边界。脚下是湿漉漉的黑土，踩上去会陷半寸，留下浅浅的脚印，但几秒后就被雾气吞掉。远处有几根歪斜的石桩，像是墓碑，又像是废弃的旗杆，顶端挂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空气更冷了。
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地底冒上来的寒，带着腐叶和铁锈的味道。呼吸时能看到白气，但很快就被雾吃掉。
“这是哪儿？”老板低声问。
“秘境。”陈三更说，“活人走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上双眼。
再睁时，视野变了。
雾不再是纯白，而是呈现出灰紫色的流动纹路，像是血管在皮肤下游走。地面也不再是单纯的黑土，而是浮现出一些残缺的脚印状灵痕，深浅不一，方向杂乱。其中一条稍微清晰些的痕迹，从门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
“走这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三步一停，左偏半尺。”
老板点头，紧跟其后。
两人开始移动。
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雾太厚，视线不超过五米，只能靠陈三更的阴眼引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前方有没有新的灵痕出现，有没有被干扰的迹象。
走了约莫十分钟，地面变得湿滑起来。
原本是硬土掺着碎石，现在全是泥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啾”声。老板差点滑倒，一把抓住陈三更的胳膊。
“别碰我。”陈三更说。
老板立刻松手。
“抱歉。”
“没事。”陈三更顿了下，“只是我现在经络里还有阴气，你要是沾上，会不舒服。”
老板搓了搓手，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
雾中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吹得人脖子发凉。陈三更停下，抬手示意老板也停。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抹在掌心。
泥是温的。
不该这样。这地方的地气应该是冷的，越往里越冷。温泥意味着下面有东西在动，可能是地脉偏移，也可能是某种封印松动。
他没说破，只是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起身继续走。
又过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条浅沟。
不宽，也就半米，但很深，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有多深。沟沿整齐，像是被刀切过，边缘还残留着焦痕。
陈三更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绕开，往左偏了两步。
“不能过？”老板问。
“能过。”陈三更说，“但下面有雷符残迹，踩下去会触发旧阵。”
“你怎么知道？”
“闻得到。”他说，“烧过的黄纸味，混着铜锈。”
老板没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有时候说得玄，但从来没错过。
他们沿着沟边走，绕了大约二十米，才重新接上那条灵痕路径。雾依旧浓，但能感觉到地势在缓慢下降，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碗底。
陈三更的呼吸渐渐粗了些。
不是累，是体内的药效开始波动。那股暖流还在，但不如刚服下时那么稳定，偶尔会突然沉下去，让胸口一阵发紧。他左手又摸上了红绳，一遍遍碾着结，借镇魂咒稳住魂体。
“你还行？”老板察觉到他的停顿。
“还行。”他说，“就是药劲有点晃。”
“要不要歇会儿？”
“不能停。”陈三更摇头，“停下来，门可能就关了。”
老板懂了。
这种地方，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中途停下，说不定再走就找不到原来的路了。就像老话说的——鬼市认人，不认心。
他们继续前行。
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头滚了一下。
陈三更立刻停步，抬手拦住老板。
两人静立原地。
几秒钟后，响动没了。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了？”老板声音压得极低。
“可能是风。”陈三更说，“也可能不是。”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闭眼启动阴眼，重新扫描前方区域。灰紫色的雾流中，那条灵痕依然存在，没有断裂，也没有扭曲。说明路径没变，危险暂时未至。
“走。”他说，“快到了。”
“到哪儿？”
“我不知道。”他往前迈步，“但我感觉，我们离那个‘活人走不到的地方’不远了。”
老板没再问。
他只是紧紧跟上，手一直抓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雾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更软，每一步都像陷进沼泽边缘。陈三更的步伐依旧稳定，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左手始终搭在红绳上，右手偶尔扶一下墙——可这里根本没有墙，只有雾。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轮廓。
很低矮，像是个拱门，又像是倒塌的牌坊。顶部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禁”字的下半部分。
陈三更停下。
他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这就是入口。”
“进去？”老板问。
“必须进。”他说，“东西就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条路，只通向那里。”
他抬脚，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肋骨处猛地一抽。
像是有把锯齿刀在里面来回拉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撑在泥里。
“操！”老板冲上来，“你怎么样？”
“药……快撑不住了。”他咬牙，“给我三十秒。”
老板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四周。雾太厚，什么都看不清。他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死死盯着陈三更的背影。
三十秒后。
陈三更慢慢站起来。
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站住了，也没再摇晃。
“能走。”他说，“最后一段。”
他抬脚，跨过门槛。
老板紧随其后。
门内空间比外面更大，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碎得厉害，缝隙里长出黑色苔藓。头顶看不见天，只有厚重的雾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陈三更闭上眼，再次开启阴眼。
视野切换。
灰紫色的雾流中，前方隐约可见一条曲折通道，两侧似乎有建筑残骸，像是废弃的祠堂或停尸房。地面的灵痕变得更密集，交错成网，其中一条最亮的线，直通深处。
“走。”他说，“别回头。”
老板点头，紧跟其后。
两人一步步深入。
脚步声在雾中回荡，听起来不像两个人，倒像是好几双脚同时在走。陈三更没管，只是专注看着前方的灵痕路径，确保没偏离。
走了约莫百米，通道尽头出现一座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上面有个凹槽，形状像是用来放盒子的。
陈三更盯着那凹槽看了两秒，然后低声说：“到了。”
老板喘着气：“所以……我们要放盒子？”
“不。”陈三更说，“是要取东西。”
“取什么？”
“不知道。”他看向四周，“但一定在这附近。”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石柱。就在他准备伸手探查凹槽时，左手腕上的红绳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七圈红绳同时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绷得笔直。
陈三更立刻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红绳，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警觉。
他知道这七圈红绳不会无缘无故震动。它们封着符灰，镇着邪，只有在感应到强烈阴气或即将发生异变时，才会如此反应。
他缓缓抬头，看向平台四周。
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