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劲退得比预想快。
前一秒还撑得住的力气，后一秒就像被抽了底的水缸，哗一下漏光。陈三更靠在石柱基座上，左手死死压住腕上的红绳，七圈布条绷得发烫，符灰在里面沙沙作响，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耳朵听着雾里的动静。
刚才那一下震颤不是错觉。
也不是普通的阴气靠近。
是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老板贴着青石板墙站着，背弓得像只受惊的老猫，手里攥着半张黄纸符，指头已经泛白。他不敢问，也不敢喘大气，只是用眼角余光瞄陈三更——看他还站不站得稳。
陈三更抬起右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睁时，视野变了。
灰紫色的雾流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层流动的脏纱布。地面不再是实的，而是浮着一层残缺的灵痕，深浅交错，原本清晰的路径现在被搅乱了，像是谁拿棍子在泥里划过几道。可就在那混乱中，有三个点正缓缓移动，关节处泛着幽蓝的裂光——那是它们的枢纽，走动时会短暂暴露。
来了三个。
还没完。
左侧雾里又有两个影子浮现，四肢倒折，膝盖朝前，爬行时脊椎发出咔哒声，像生锈的铰链。其中一个脑袋反拧了一百八十度，脸冲着后背，嘴咧到耳根，却没声音。
陈三更没出声。
他只是把舌尖抵在上颚，轻轻一顶，刺破一点血。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镇魂短咒从喉咙里滚出来，不成调，只有他自己听得懂。每念一句，红绳就抖一下，第七圈最紧的那个结差点崩开。他左手五指收拢，把布条死死按在手腕上，硬是把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药效还在晃，经络里堵着的阴气趁机往上顶，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但他站住了，也没跪下。
“别动。”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像砂轮磨铁，“贴墙，别出声。”
老板脖子一缩，整个人往石缝里挤了半寸。
陈三更盯着前方，阴眼全开。
那五只东西已经围成半圆，距离不到十米。它们不动的时候几乎和雾融为一体，但只要一挪，关节裂口就会渗出蓝光，像劣质荧光棒里的液体。它们没攻击，像是在等什么。
等第六个。
等第七个。
等第八个。
果然，右后方传来轻微的拖地声。一根带刺的触须从雾里探出来，扫过地面，留下几道湿痕。接着是半个身子——人形，但肩膀歪斜，左臂长得过分，垂到膝盖以下，指甲漆黑，末端分叉，像鱼钩。
八只。
围满了。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先出手。这种东西不怕痛，也不怕死，你打它一次，它反而会兴奋。必须找到节奏，打准弱点，一口气废掉三只以上，才能破局。
可他现在身体不听使唤。
左肩伤口虽然结痂，但每次发力都会牵扯神经；药效一断，阴气反噬立刻回涌，手指发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只能靠阴眼撑着，靠红绳里的符灰镇魂，靠脑子里那点丧到底的劲儿吊着一口气。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就在这时，左侧那只四肢倒折的突然动了。
不是扑，是滑。
它贴着地面前进，肚子不着地，整个躯干悬空两寸，像被无形的线吊着。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到五步之内。
陈三更抬手。
袖子里藏的碎符纸团弹出，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灰烬。同时他指尖一划，割破虎口，血珠弹射而出，精准钉进那东西左膝弯的裂隙。
“砰！”
一声闷响。
那生物当场跪地，关节蓝光骤灭，整条腿像被抽了骨头，软塌下去。它仰头，嘴张到极限，却没有声音，只有喉管里咕噜作响，像是溺水的人。
但这点伤要不了命。
它还能动。
另外七只立刻反应。
正面两只跃起，爪子撕风；右侧那只甩出触须，直取老板面门；后方三只从不同方向包抄，脚步落地无声，只有一阵越来越近的潮湿气息。
陈三更低吼：“火符打头顶！”
老板脑子一激灵，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拍在黄纸符上。符纸瞬间燃起橙红火焰，他抬手一掷，符飞向最高处。
“轰！”
火光炸开。
刹那间，整个平台被照亮。
那些东西全都顿住。
它们怕光。
尤其是活人精血点燃的驱邪火。
几只仰头嘶叫，眼窝里冒出白烟；触须缩回，关节蓝光闪烁不定。就连地上那只断腿的也挣扎着往后爬，动作扭曲却迅速。
机会。
陈三更冲了出去。
他没跑直线，而是斜切左侧，目标是那只刚站起来的、头颅反拧的家伙。这家伙刚才没动，显然是这群里的“指挥者”。
他逼近，右手成掌，掌心朝内，虚按其胸。
焚邪印。
以指代笔，在空中划出残缺符文。最后一笔落定时，掌风贯入对方胸口裂口。
“咚！”
一声闷响，像敲鼓。
那生物胸口凹陷半寸，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石柱上，滑落在地，关节蓝光忽明忽暗，一时爬不起来。
另一只扑到近前，陈三更侧身闪避不及，左臂被爪子扫中。布料撕裂，皮肤见血，火辣辣地疼。他没管，转身一脚踹中对方膝弯裂隙，借力跃开。
落地时脚下一滑。
泥太湿。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摔趴下。
视野一阵模糊。
不是累的，是阴眼过度使用的后遗症。眼球像是被针扎过，泪腺不受控地分泌液体，但他眨都没眨，硬是把视线锁在敌人身上。
“还剩几个？”他问。
“六……六个！”老板靠在墙边，声音发抖，“有两个跑了！不对，是钻地里了！”
陈三更点头。
钻地不是逃，是换路线。
果然，地面轻微震动。
左侧泥浆鼓起一个小包，接着一只漆黑的手破土而出，猛地抓住老板脚踝。
老板“啊”了一声，本能地踢，但那手力气大得离谱，直接把他掀翻在地。他慌忙掏符，可背包带早就断了，黄纸符撒了一地。
陈三更冲过去，一脚踩住那手，右手抓起一张符纸，塞进对方指缝，引火点燃。
“嗤！”
焦臭味弥漫。
那手松开，缩回泥里。
老板滚开两米，捡起两张符，哆嗦着塞进怀里。
“谢了……”
“省点力气。”陈三更说，“待会还得跑。”
话音未落，右侧雾中传来异动。
两只从背后绕了过来，其中一只手臂断裂，只剩筋肉连着，甩动时像鞭子。另一只头颅只剩半张脸，眼珠挂在颧骨上，随步伐晃荡。
它们并没急着扑，而是缓缓逼近，像是在试探。
陈三更站定，左手再次压住红绳。
他知道不能再耗了。
药效彻底没了，体能也见底，阴眼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再打下去，不是被撕碎，就是自己先倒下。
必须速战。
他盯住那只断臂的，关节裂隙在左肩下方，走路时会有短暂暴露。他慢慢后退半步，调整重心，等它迈出下一步。
来了。
那东西右腿一抬。
陈三更动了。
他冲上去，不是打，而是撞。
肩撞其胸，右手顺势插进裂隙，五指一捏。
“咔！”
一声脆响。
关节结构被强行破坏。
那东西顿时失衡，陈三更借力旋身，左肘猛击另一只头颅晃荡的太阳穴。对方头一偏，他肘变拳，直捣眼窝。
拳头陷进去一半。
蓝光炸裂。
那生物仰面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四只。
但它们没再围攻。
而是缓缓后退，一只接一只隐入雾中，动作整齐得不像野兽，倒像是执行完任务的士兵。
陈三更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
这种地方，你能打退一次，不代表它们不会回来。而且它们刚才明显是在试探——试他的实力，试他的弱点，试他身边这个“帮手”有多少存货。
现在试完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石柱基座，一屁股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
呼吸沉重。
左臂被抓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毒素顺着血管往上爬，又麻又胀。他扯下卫衣下摆，撕成布条，紧紧扎住上臂，减缓扩散。
“你怎么样？”老板爬过来，脸色发青。
“死不了。”陈三更说，“你呢？”
“符……只剩三张了。”老板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黄纸符，手还在抖，“背包烂了，其他的都被泥吞了。”
陈三更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检查红绳。
七圈都在，结没断，符灰也没外泄。但最靠近手腕的那一圈，布条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干粮，拿出来，一口塞进嘴里。
干，硬，咽下去像吞沙子。
但他吃了。
吃完，他靠在那里，闭眼休息了十秒。
十秒后，睁开。
“走。”他说。
“走？”老板愣住，“你还走得动？”
“走不动也得走。”陈三更撑着石柱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稳，“它们不会再正面攻了。下次可能是偷袭，可能是埋伏，也可能从梦里爬出来咬你喉咙。留在原地等于等死。”
老板没动。
“那你呢？你就不怕？”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
“怕。”他说，“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老板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从不开玩笑。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老板右腿擦伤，走路一瘸一拐；陈三更左臂麻木，只能用右手撑着墙走。他们沿着平台边缘移动，避开中央那片湿泥，一步步朝雾更深的地方走去。
走了约莫三十米，前方雾中隐约现出轮廓。
不是平台，不是石柱。
是一座建筑的残影。
墙体倾斜，屋顶塌陷，门口挂着半截木匾，字迹被霉斑盖住，只能看出“……墟”两个字的下半部分。两侧立着断碑，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已经被苔藓吃掉大半。
但陈三更知道那是什么。
是停尸房。
老式殡仪馆才会有的那种，砖混结构，通风差，常年阴冷。养父以前说过，这种房子最容易积怨，尤其是做过非法解剖的。
他停下脚步。
“那里……有东西。”他说，声音低哑。
老板喘着气：“你能看清？”
“看不清。”陈三更说，“但红绳在发热。”
他抬起左手，红绳七圈微微发烫，像是晒过太阳的铁丝。
不是预警，是感应。
说明里面的东西，和他有关。
或者说，和他身上的“东西”有关。
“走吗？”老板问。
“得走。”陈三更说，“不然它们会一直跟着。”
“可我们都没力气了。”
“我知道。”陈三更往前迈了一步，“所以得快点。”
他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老板紧跟其后，一只手扶着断墙，另一只手攥着最后一张火符，随时准备拼命。
雾越来越浓。
空气中的湿气贴在皮肤上，挥不掉。陈三更的卫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冷得像裹了层冰膜。他没管，继续往前走。
离那建筑还有二十米时，地面灵痕突然变了。
不再是杂乱的脚印状痕迹，而是一条笔直的线，通向门口，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路径。
陈三更停下。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抹在掌心。
泥是冷的。
正常的。
但就在那条直线两侧，泥土颜色略深，像是不久前被翻动过。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示意老板跟紧。
两人继续前进。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即将踏入门槛时，陈三更忽然抬手，拦住老板。
他盯着门框上方。
那里挂着一串铜铃。
很小，锈迹斑斑，铃舌却是新的，银亮亮的，像是刚换上去的。
风吹过，铃不动。
但陈三更知道，它会响。
一定在等什么人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尖沾着血和泥，左肩的布料被撕开，底下伤口已经结痂，但每次抬手都会牵扯到筋。他没整理，也没擦拭。
就这样进去。
他抬脚，跨过门槛。
左脚先落，踩实了才跟上右脚。
身后，老板也跟着进来。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
铜铃响了。
不是风吹的。
是被人敲的。
“叮。”
一声。
清脆，短促，像是某种信号。
陈三更没回头。
他知道，这地方已经“认”了他们。
他也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