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斜在那根断旗杆上，陈三更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进废墟的桩。他没动，耳朵里嗡鸣还在，血从耳道滑下来，在脖子上干成一条细线，痒，但不敢抬手擦。
他知道阿绯退了，可退不等于走。
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稳，不抖，也不偏。他吹灭，再打。火还是稳。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直到指头有点麻，火依旧没变。这才信了——她真不在明处了。
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剑。剑身插在碎石缝里，半截露着，刃口那个小缺口还沾着黑灰。他伸手去拔，刚碰到柄，整条右臂突然一抽，像是有根锈铁丝从肩窝一路刮到指尖。他咬牙，硬拔出来，剑带起一串碎石渣，叮当滚远。
站起身时膝盖打晃。左腿那道伤早结了痂，可每走一步，底下就像有把钝锯子来回拉。他左手按住胸口，那里闷得慌，一吸气就压着疼，像是肋骨之间卡了块烧红的铁片。他没管，拖着剑，往石柱阵那边走。
地面裂得厉害，一脚踩下去，浮灰扑簌簌往下掉。他边走边捡了半块磷石，捏在手里。这东西冷，照不出多远，但够看清脚前两步的坑洼。磷光映着地砖，有些地方刻着纹路，歪歪扭扭，像是被谁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蹲下，用铜钱剑尖拨了拨灰，看清了——是镇压符纹，老殡仪馆那一套，二十年前就没人用了。
他盯着那纹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前。
石柱阵里的灰雾淡了不少。四根石柱还在转，但慢，一圈得七八秒。中间那道屏障也薄了，能看见网吧老板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指蜷着，掌心那道焦疤已经发黑。他没动，可胸口还有起伏，很轻，一下，又一下。
陈三更松了口气，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用再演“还得救你”这出戏了。
他绕着石柱阵走了一圈，找到个塌得不太狠的地方，踩着残骸翻进去。落地时左腿一软，单膝跪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下嘴。他撑着剑站起来，走到老板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他顺手摸了下对方口袋。空了。连那张皱巴巴的避秽符都不见了。他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把老板的手往回摆了摆，免得压着胸口。
“你命真大。”他说，“比我还大。”
说完，他抬头环顾四周。
主厅已经不成样了。穹顶裂了，月光从几道缝里漏下来，照在壁画上，那些画里的人影都变了形，像是被人拿刀划过。墙角一堆碎石，底下压着半截铜铃，铃舌没了，只剩个空壳。他记得刚才这里还有回廊，现在全塌了，只剩些木梁戳在瓦砾里，像死人的肋骨。
他站起身，拖着剑往外走。
刚翻出石柱阵，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道裂缝。他低头看，裂缝底下黑不见底，隐约有风往上吹，带着股土腥味。他捡起块石头扔下去，等了七八秒，没听见响。
“好家伙，”他低声说，“修下水道都没挖这么深。”
他绕开裂缝，贴着墙根走。右手始终握着铜钱剑，左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每走十来步就得停一下，喘两口气。体内的东西又开始闹了，金光和阴气撞在一起，太阳穴突突跳，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像有人拿墨汁往他眼里滴。
他停下，靠墙站了会儿，等那阵晕过去。
再走时，脚步放得更慢。
前面是一段塌陷的通道，原本应该是走廊，现在只剩两边墙还立着，中间全塌了，堆成个小山。他用剑拨了拨瓦砾，发现右边有条窄缝，勉强能过人。他弯腰钻进去，背上的卫衣被碎石刮出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缝隙尽头是个小门洞，门框上横着根断梁，挂着半截布幡，随风晃。他伸手去掀，布突然不动了。
他顿住。
空气里有股味，很淡，像是香烧尽后的灰，又像是旧纸发霉。他没闻错——这是魂火游丝，死了很久的魂魄留下的灰烬，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时辰才会浮出来，像雾一样飘。
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果然，几缕淡蓝色的光丝从墙角飘出来，贴着地砖游走，像是在找什么。他站着没动，魂火绕着他转了半圈，忽然散开，往通道深处飘去。
他等那几缕光彻底消失，才继续往前。
穿过门洞后，地势往下。他顺着坡走，脚下地砖越来越湿，踩上去有点滑。墙壁也开始不对劲，上面全是干涸的手印，密密麻麻，颜色发黑，像是血干了很久。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有大的，也有小的，最小的那个，看着像个孩子。
他没多看，继续走。
尽头是一扇矮门，木头做的，已经腐了大半，门轴锈死。他用剑柄一撞，门直接倒了，扬起一阵灰。
门后是间密室，不大，四米见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正中央有个石台，不高，半人高，上面放着个盒子。
乌木的，长方形，没锁，也没扣。表面光滑，泛着幽蓝的光，像是刷了层夜光漆。可那光不亮，反而吸光，看久了眼睛发涩。盒子周围空气有点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
陈三更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掏出打火机，打着，慢慢往前递。
火苗瞬间拉长，变成一根细针，直直指向盒子中心。
他合上盖子，换左手拿着磷石，绕着密室走了一圈。墙角有排水孔，已经堵死。天花板上有道裂痕，月光从那儿漏进来一小束，正好照在盒子侧面，可那光一碰盒子就散了，像是被吞进去一样。
他回到门口，阴眼开了。
视野里，整个密室变成了灰白交错的轮廓。那盒子是黑的，纯黑，像一块没有边界的洞。可盒子里有东西——一团灰白色的雾状物，悬浮着，缓缓旋转，形状像人，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它在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搏动，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跟心跳似的。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收回视线。
阴眼闭上，眼前留下一片残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脚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响。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想去碰盒子。
离得还有半尺，掌心突然发烫，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板。他缩手，低头看——啥事没有，皮肤还是白的，可那股热还在，顺着手指往胳膊里钻。
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红盖头，盖头下是半张脸，已经烂了；耳边响起唢呐声，调子是《百鸟朝凤》，可吹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一边咳血一边吹；然后是铜镜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叹息，很轻，却让他浑身一僵。
画面一闪就没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再抬手，这次咬着牙，直接按在盒身上。
乌木冰凉，可那股热从掌心冲上来，直冲脑门。他眼前又闪了一下，这次更短，只看到一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眼角有颗小痣。
他猛地缩手，后退两步，靠墙站着，喘气。
盒身的光晕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他妈……”他低声说，“还真会挑时候认人。”
他没再犹豫，转身把铜钱剑插在门边的砖缝里，固定住。然后走回去，双手捧起盒子。
盒子不重，也就两三斤，可一拿起来，整条手臂都麻了。那股热顺着胳膊往身体里钻，跟体内的阴气撞在一起，炸出一阵刺痛。他咬牙撑着，没放手。
盒身的光晕又亮了一分。
他抱着盒子，退到门边，背靠墙，滑坐在地上。右手立刻去摸铜钱剑，握紧了，才稍微稳住心神。
密室里安静得吓人。
他低头看怀里的盒子，没再闪画面，也没再发烫。可他知道，这东西认他。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猛地抬头。
是石柱阵那边。
网吧老板还活着。
他没动，就靠着墙坐着，抱着盒子，右手握剑，眼睛盯着门外那片废墟。
月光挪了位置，现在照在那半截布幡上，布不动，影子却歪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血早就干了，蹭得一手灰。他把打火机摸出来，打着。
火苗摇了一下，稳住。
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句：“行了，别装了。”
没人回应。
他合上打火机，夹回兜里。
抱着盒子，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疼，胸口还是闷，可他站住了。
他最后看了眼密室，转身，拖着剑，往回走。
走到通道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那个石台。
空了。
他点点头，迈步钻进缝隙。
爬出来时，顺手把半块磷石扔进了裂缝。
他没再看石柱阵，也没再去确认网吧老板是不是还活着。他知道人在，就够了。
他走到那根断旗杆下，停下来，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乌木泛着蓝光，映得他下巴那道疤有点发青。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远处，某处墙缝里，一只死老鼠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随即爆开，流出黑浆。
他没看见。
他只觉得，耳朵里那阵嗡鸣，好像轻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