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已经挪到了断旗杆的另一侧，陈三更站在原地，耳朵里的嗡鸣确实轻了些，可那不是好事。他知道，越是安静，越说明有东西在等他动。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乌木盒，蓝光还泛着，像是贴了层夜光膜的旧家具，不亮，反而吸人眼睛。他没再点打火机，怕火苗一抖，暴露位置。这地方刚死过一场架，阿绯退了，不代表没人盯着。他靠墙站着，背上的卫衣被碎石刮出几道口子，风从裂缝钻进来，贴着皮走，凉得发麻。
左腿那道伤又开始抽，不是疼，是像有根线在里面来回扯，每走一步都得咬一下后槽牙。他没急着动，先用铜钱剑尖在地上划了道痕——这是老殡仪馆长教他的土法子，划一道，记一次呼吸。他数到七，才把重心慢慢移到左腿上。
能撑住。
他抬头看前方，密室门洞那边黑乎乎的，通道像被刀切过一样直，尽头是石柱阵的方向。网吧老板刚才那一声咳嗽是真的，不是幻觉。他听得出来，真装死的人，喘气节奏不会乱。那人现在应该醒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站。
他迈步，拖着剑走回去。
每一步都踩在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尽量放轻，但伤腿不听使唤，落地时总有半拍延迟。走到通道口，他停下，把盒子换到左手，右手握紧铜钱剑，指节发白。
通道内还是湿滑，地砖上的水汽没散，脚踩上去有点打滑。墙上的手印还在，密密麻麻，最小的那个确实像个孩子。他没多看，但眼角余光扫过去时，发现那些手印边缘有点发亮，像是刚被人摸过。他皱了下眉，没停步。
穿过门洞，坡度往上，空气比刚才重了些，带着一股陈年灰的味道。他记得来时这条路是往下的，现在走着却像在爬。他没管，继续往前。
石柱阵就在眼前。
四根石柱转得慢了，几乎快停。中间那道屏障薄得像层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网吧老板正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头抬了一半，脸朝下，头发糊在额头上，全是灰。他另一只手在胸口摸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三更走到塌陷边缘，没直接跳下去。他蹲下，用剑尖挑起一块碎石，扔进去。
石头穿过屏障，落地，发出“嗒”的一声。
老板猛地抬头，眼神一震，看到是他，立刻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紧了什么。
陈三更这才翻进去。
落地时左腿一软，膝盖差点跪地，他撑住剑柄稳住。几步走到老板面前，没伸手扶，只低声问：“还能走？”
老板喘了口气，抹了把脸，灰混着汗往下流。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截打火机，啪地点亮。
火光微弱，但够用了。
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如果活着，就点火。如果点不着，就是不行了。
陈三更点点头，把剑插回背后，腾出右手，把老板拽起来。对方踉跄了一下，靠墙站稳，肩膀抵着断裂的石柱，呼哧呼哧喘气。
“避秽符没了。”老板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你拿到了？”
陈三更没答，只是把左手的盒子紧了紧。
老板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下，立刻移开视线。“……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吉利。”
“嗯。”陈三更说，“比棺材还沉。”
“可你抱着它，走路倒是比刚才利索了。”
陈三更没接这话。他确实感觉怪，盒子一拿上，体内的阴气反而安分了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可掌心那股热劲还在，顺着胳膊往上爬，时不时刺一下太阳穴。他不敢大意，知道这东西认他，不代表它安好心。
他转身往外走，老板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没掉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原路返回。陈三更居前，铜钱剑横在身侧，随时准备格挡。盒子抱在胸前，乌木的冷意透过卫衣渗进来，倒是让脑袋清醒了些。
通道里静得吓人。
连风声都没了。
墙上的手印在磷光下泛着暗色，像是刚涂上去的血。他路过时，眼角扫到其中一个手印突然变了形状——原本五指张开，现在却蜷成了拳头。
他没停，也没回头。
有些事，看见了就得当没看见。
走到岔路口，他选了右边那条窄缝。来时钻过，知道能通主厅。缝隙狭窄，他侧身挤进去，背上刮过碎石，卫衣又撕了一道。老板卡了一下，憋着气硬挤过去，差点摔。
“你他妈就不能找个宽敞点的路？”老板低声骂。
“有路就不错了。”陈三更说，“刚才那条塌了。”
“怎么塌的？”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挖的。”
“……你这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有幽默感的人，早死干净了。”
老板没再说话。
爬出缝隙，眼前是主厅废墟。穹顶裂得更大了，月光从几道缝里漏下来，照在壁画上，那些画里的人影扭曲变形，像是被人拿刀划过。墙角那半截铜铃还在，铃舌没了，只剩个空壳。他记得刚才这里还有回廊，现在全塌了，只剩些木梁戳在瓦砾里，像死人的肋骨。
他绕开裂缝，贴着墙根走。
每走十来步就得停一下，喘两口气。体内的东西又开始闹了，金光和阴气撞在一起，太阳穴突突跳，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像有人拿墨汁往他眼里滴。他停下，靠墙站了会儿，等那阵晕过去。
再走时，脚步放得更慢。
前面就是主出口了。
那是一道拱形门框，高两米，宽一米五，两边墙还立着，上面刻着符纹，已经模糊不清。门外地势开阔，应该是通往鬼市外围的通道。他记得来时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虽然路被封过，但后来用血开了。
现在门框完好，碎石也没堵，可走近时，他忽然停下。
空气不对。
太静了。
他举起磷石，往前照了照。
光只照出去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不是实体，也不是雾，而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微微扭曲。
他伸出左手，试探着往前推。
指尖刚触到那层空气，就像撞上了铁板，猛地弹回来。他皱眉，换铜钱剑轻敲。
“叮——”
金属嗡鸣，声音清脆，传得老远。
他收回剑，后退半步，低声道：“不是物理堵。”
老板喘着气靠墙站定，望着那道看不见的墙，苦笑：“走得掉才怪。”
陈三更没回应。他把盒子护得更紧，目光扫视四周废墟，判断是否另有通路。左边是塌陷的回廊，底下黑不见底，刚才扔石头下去都没响；右边是壁画区，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地方刻着符文，已经被血糊住了；正前方是主出口，被封；身后是密道，来时的路。
没别的选择了。
他低头看盒子，乌木泛着蓝光，映得他下巴那道疤有点发青。他试着用掌心去碰盒身，那股热劲又来了，但这次没闪画面，也没抽手臂。他闭眼，感受了一下——盒子里的东西还在搏动，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跟心跳似的。
“你认我。”他低声说，“可你到底是谁的？”
没人回答。
他睁开眼，把盒子换到右臂夹住，左手再次伸向屏障。
这次他用指背去蹭，一点点往上移。温度骤降，碰到一半时，呼出的气息瞬间结霜，鼻尖一凉。他迅速收回手，指尖已经发紫。
“寒属性。”他说，“不是活人设的。”
“还能破吗？”老板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咋办？坐这儿等天亮？”
“天亮也不一定解。”
“那你还抱着它不放？”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没走？”
老板一噎，没说话。
陈三更转身，沿着残墙走了一圈。他想找找有没有符阵痕迹，或者机关枢纽。老殡仪馆那一套，封门常用三才位，要么在门楣，要么在两侧墙角，要么在门槛下。他蹲下，用手扒开碎石。
门槛下是实心地砖，没动静。
左侧墙角有道裂痕，他用剑尖撬了撬，砖松了，翻开一看，底下压着一张符纸，已经烧焦大半，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一个“止”字。
他把它捡起来，吹了口气，纸灰簌簌落下。
“旧符。”他说，“二十年前的朱砂。”
“谁留的？”
“不知道。但不是我们这边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门本来就被封过，现在是重新激活了。”
老板脸色变了。“那咱们岂不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
陈三更没说话。他把符纸丢回去，站起身，走到右侧墙边。那里有段完好的壁画，画的是迎亲队伍，八个人抬轿，中间一个穿红盖头的女人。他盯着看了两秒，发现女人的手露在外面，手指细长，指甲涂着丹红，可那只手的位置，正好对准主出口。
他眯起眼。
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养父说过，迎亲图若指门，必有禁制。
他退后两步，把盒子交给老板。“拿着。”
“我？”
“别乱碰，就抱着。”
老板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刚一接触，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
“操……这玩意儿……”
“忍着。”陈三更说，抽出铜钱剑，退到壁画侧面，瞄准那只手的位置，一剑劈下。
剑刃砍进墙里，砖石崩裂，哗啦一声，整片壁画塌了半边。
灰尘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尘埃落定，他上前查看。
墙内是空的。
有个小凹槽，里面嵌着一面铜镜碎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锈迹斑斑。镜面朝外，正对着主出口。
他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镜子突然一烫，像烧红的铁片。他缩手，再看时，镜面竟然映出了外面的景象——不是现在的废墟，而是一条长街，两旁挂满红灯笼，地上铺着红毯，远处有唢呐声，调子是《百鸟朝凤》。
他愣了一下。
镜中画面一闪而逝，恢复成漆黑一片。
他把碎片收进兜里，没说话。
“看到啥了？”老板问。
“路。”他说，“但不是现在的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门封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
老板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能出去吗？”
陈三更没答。他走回老板身边，接过盒子，抱在胸前。乌木的冷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主出口，那层屏障还在，扭曲如水波，寒气逼人。
他最后扫了一眼四周。
废墟静谧，月光偏移，断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进地底的桩。
他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轻轻说了句：“行了，别装了。”
没人回应。
他合上打火机，夹回兜里。
抱着盒子，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疼，胸口还是闷，可他站住了。
他最后看了眼密室方向。
空了。
他点点头，迈步走向主出口。
走到距离屏障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右手握紧铜钱剑，左手护住盒子。
目光扫视四周废墟，判断是否另有通路。
此时，远处某处墙缝里，一只死老鼠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随即爆开，流出黑浆。
他没看见。
他只觉得，耳朵里那阵嗡鸣，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