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面翻涌，七八个鼓包在雾中隆起得更高了，像是地底有东西正撑开皮囊要钻出来。陈三更没回头，他知道看也没用——那些不是实体，是沼泽的呼吸口，吐出的是死气和幻觉的混合物。他只盯着手里乌木盒裂痕处透出的那道热流，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视野里笔直向前延伸。
老板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已经半昏过去，右腿肿得发亮，皮肤泛着尸蜡般的灰白。他的嘴还在动，声音却低得只剩气音：“……别扔下我……我女儿……”
“我没打算背你走完全程。”陈三更说，“但你要死也得死对地方。”
他把老板往背上又挪了挪，左手抓住对方胳膊肘固定，右手握紧那根被腐蚀得只剩半截的铁钎。钎尖发钝，边缘卷曲，插进土里再拔出来时带起一串黏液，闻着像腐烂的肝脏。
脚下的泥开始变硬，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风干的骨片上。这不是好兆头。软泥至少还能吸住人，这层硬壳下面是空的，底下有东西在移动，顶得地面微微起伏。
七八个鼓包终于炸开。
黑雾喷涌而出，瞬间扩散成数道扭曲的人形轮廓，漂浮在泥面上方半尺处，没有脸，只有不断蠕动的烟状躯干。它们朝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追来，反而缓缓下沉，重新融进泥里。
陈三更脚步没停。
他知道为什么它们不追——这片沼泽有界。外面是活人不该踏足的地，里面才是真正的死地。他们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地面越来越硬，裂缝越来越多，踩上去咔咔作响。空气中那股甜腻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涩的土腥气，夹杂着一丝铁锈味，像是地下埋着生锈的刀剑。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段陡坡，土棱高起近两米，表面覆盖着龟裂的硬泥壳，像是久旱龟裂的河床。热流指向那里，说明那是唯一的通路。
“起来。”他说，把老板从背上放下来。
老板没反应。
陈三更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老板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你要杀我？”他哑着嗓子问。
“我要你爬上去。”陈三更指着陡坡，“再睡一分钟，我就把你留这儿喂泥。”
老板喘了口气，想骂人，可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沫的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黑斑已经爬到大腿根，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会破。
“我走不了。”他说。
“没人让你走。”陈三更把铁钎插进旁边一道裂缝固定住，然后弯腰，一手穿过老板腋下，往上拽，“你是死是活我不关心，但我得过去。你要是不想被我拖着像块烂肉一样蹭上去，就自己用力。”
老板咬牙，双手撑地，借着他拉的力道，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推。疼得额头冒汗，牙齿打颤，但他没叫。
陈三更没再多话，只是一步步往上挪。陡坡不算长，但每一寸都是实打实的消耗。他的体力早就见底，肩膀被老板压得生疼，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又风干，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
中途有一次脚下一滑，整条左腿陷进裂缝里。他立刻用铁钎抵住岩缝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老板的衣领，硬是把自己拔了出来。腿抽出来时带起一串细小的碎骨渣——这地壳下面，果然埋着东西。
终于翻上高地处。
两人瘫坐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老板直接仰倒下去，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陈三更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摸了摸内袋——空的。最后一角避秽符烧完了，连灰都没剩下。打火机还在，燃料不多，摇一下能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铜钱剑丢了，铁钎残缺，红绳断尽。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线头挂在腕骨上，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
他抬头回望身后。
沼泽还在那里，雾气弥漫，泥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些鼓包从未出现过。七八个黑影沉在泥中，不再升起，像是受某种界限阻挡，无法越过那片硬化区域。
“我们出来了。”他说。
老板没应声。
陈三更侧头一看，老板的眼皮正在缓缓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下去。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还真上瘾了是吧？”老板睁开眼，声音虚弱。
“你想死我不拦你。”陈三更说，“但别在我面前闭眼。我讨厌收尸前还得拍醒人。”
老板咧了咧嘴，没力气反驳。他伸手去摸后兜，掏出那个沾满泥浆的钱夹，翻开，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游乐园门口笑。
“我女儿。”他说，“去年生日拍的。”
陈三更没说话。
“我要是死在这儿，这张照片就烂在泥里了。”老板说，“你不觉得……挺亏的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陈三更问。
“你不在乎。”老板说，“但你还是把我从泥里拽出来了。”
陈三更没答。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他确实可以不管。他完全可以转身就走，让这地方吞了这个贪财怕死的中间人。可他没走。他扯断了最后一段红绳，用了养父留下的符灰，救了这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男人。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人虽然怕死，但从没扔下他独自逃跑。
或许是因为他听见了那声“拉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在村口被人围住时，也喊过同样的两个字。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走吧。”他说，“你女儿还在等你回家。”
老板点点头，把照片塞回钱包，重新放进裤兜。
陈三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用阴眼看了一圈四周——空气中有无数细如蛛丝的灰线，缠绕在视线边缘，那是惑术残留，靠气味、光影、声音勾出人心最怕的东西。普通人中招，走着走着就自己跳进泥里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专盯着盒子传来的热流。那是一道微弱的红光，在他视野里像根线，直指前方。只要跟着它，就不会错。
他扶起老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架住胳膊，一手握紧铁钎。
“走。”他说。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慢得像在熬命。泥地松软，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陈三更用铁钎探路，确认每一步落点是否稳固。老板靠在他身上，呼吸沉重，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走了不到五十米，地面突然变得平整，像是被人工夯过。裂缝更多了，纵横交错，渗出灰绿色气体，闻之头晕。头顶无星月，唯有一层停滞不动的暗云，如同盖棺。
前方三百米外，一座残破庙宇状建筑静静矗立在雾中。
墙体歪斜，屋顶塌陷大半，露出断裂的横梁。门框上挂着一块腐朽的牌匾，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魂”字。墙角堆着几具风化的人骨，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寿衣，头骨空洞地望着天。
陈三更停下脚步。
他让老板靠石坐下，自己以铁钎为杖，向前探查十步。他用阴眼扫视四周，发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弱红线，皆指向前方那座建筑。红线密集处集中在门框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他返回，低声告知老板所见。
老板挣扎抬头，望着那建筑喃喃：“就是这儿……我梦见的地方……新娘在里面。”话音落，嘴角溢血，昏沉过去。
陈三更未再唤醒，只将他往背风处挪了两步，自己面向建筑蹲守。
空气干冷刺骨，呼吸带血丝。地面布满细小裂缝，渗出灰绿色气体，闻之头晕。头顶无星月，唯有一层停滞不动的暗云，如同盖棺。
他检查自身装备——打火机燃料仅够点燃三次，铁钎尖端残缺，徒手搏斗风险极高。他撕下衣角包裹伤口，调整呼吸节奏，进入备战状态。
他观察建筑周围。
初看空无一人。
但用阴眼再看，竟有数十道黑影贴墙游走，形态非人，有的三足 crawling，有的头生双角，眼中泛绿火。它们不远离墙体，似受某种阵法约束，在墙根处来回巡视，每隔七分钟左右，东侧围墙会出现短暂空档，疑似巡逻间隙。
他记下时间，心中已有初步突进路线，但未行动，仅低声自语：“等他醒。”
风忽然停了。
雾也不动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陈三更盯着那座建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钎粗糙的柄身。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乌木盒。裂痕更深了，边缘翘起的地方漏出一点灰白粉末，热流还在搏动，方向没变——正前方。
他不能停。
他把老板往背风处又推了推，确保不会被风吹倒。然后自己蹲下，背靠岩石，面朝建筑，手持钝铁钎警戒。
身体极度疲惫，但双眼清明。
位置停留于战斗爆发前临界点。
他听见老板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他没回头。
远处，东侧围墙的黑影开始移动，绿火闪烁，间隔七分零三秒后，出现空档。
他记下了。
等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