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雾也凝住了。
陈三更靠在岩石上，手指搭在铁钎柄端，指节发白。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刚才那七分零三秒的巡逻间隙过去了，墙根那些绿火眼的黑影本该再次错开，可它们没动——不是静止，而是贴着墙体缓缓收拢，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围成半圆，把门框两侧的空档悄悄补上了。
他眯起眼，用阴眼看过去。
空气里的红线绷得笔直，原本缠绕在建筑周围的灰丝此刻全朝他们这个方向拉紧，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这不是误触阵法，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主动调动了守卫。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下一秒，墙根暴起三十多道黑影。
没有试探，没有徘徊，直接扑来。
陈三更一把将还在昏沉的老板拽到身后，自己横跨一步挡在岩缝前。铁钎刚抬起来，第一只邪祟已经跃至半空——三足 crawling，脑袋歪斜，嘴里喷出一股黑焰，直冲他面门。
他侧头躲过，火焰擦着兜帽边缘烧过去，布料焦了一圈，味儿刺鼻。落地时那东西四肢一撑，竟像蜘蛛般倒挂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复眼泛绿，盯着他不放。
第二只紧随而至，腹部鼓胀如瘤，脐部裂开一道口子，涌出灰绿色毒雾。雾气落地即散，迅速弥漫开来，沾上皮肤就发麻，吸入一口喉咙立刻像被砂纸磨过。
第三只速度最快，人形轮廓扭曲变形，四肢拉长，脚掌反折，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眨眼已逼近五米内。
陈三更没等它再近，甩手将打火机扔向左侧空地。咔哒——火苗窜起，虽小却亮，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扎眼。
畏光的几只立刻偏移路线，绕开火点。他趁机抬腿踹翻最近那只喷毒雾的，脚底踩中它肚子上的囊泡，“噗”一声爆开，溅出黏液带着腐臭味洒了一地。他跳开半步，左手顺势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就着打火机点燃，举在身前晃了晃。
火光一摇，更多邪祟迟疑后退。
但这招只能撑几秒。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只倒挂的三足怪猛地弹射而下，爪子直掏他咽喉。他拧身闪避，铁钎横扫，钝尖磕中对方肋骨，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闷响。那东西吃痛却不退，反而张嘴又是一口黑焰。
他低头缩肩硬扛，后背衣服瞬间烧穿，皮肉一烫，疼得他咬牙。
“醒！”他吼了一声，抬脚猛踹老板大腿外侧。
老板“呃”地一声呛醒，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神涣散。
“符！钱包夹层！”陈三更一边格挡一边吼，铁钎接连挡住两次扑击，虎口震得发麻，“画符！现在！”
老板哆嗦着手去摸裤兜，掏出湿漉漉的钱包，手指抖得几乎掰不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边角染血，是他早年从老线人那儿换来的应急符，一直舍不得用。
“咬破手指。”陈三更说，一脚踢飞一只爬近的矮小邪祟，那玩意儿头生双角，像羊又不像羊，被踢中后滚出去三米，撞上硬泥壳才停下。
老板咬牙，真把食指咬破，混着口水和血抹在符纸上，仓促画了个“驱”字。最后一笔刚落，他抬手拍地——
“轰”地一阵阴风炸开，以他为中心向外掀出一圈气浪，吹得毒雾倒卷，几只靠得太近的邪祟直接被掀翻在地。
陈三更抓住这空档，跃出掩体，抡起铁钎砸向那只还在喷火的三足怪。这一击用了全力，钎头砸中它脖颈，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那东西抽搐两下，脑袋歪到背后，不动了。
但他没时间确认是否击杀。
东侧围墙处又有七八道黑影跃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呈扇形包围而来。刚才那一波攻击只是试探，现在才是真正的围杀。
他退回岩缝，背靠石头喘气。体力快到底了，每动一下肌肉都在抽筋。左臂刚才被一只利爪扫中，布料撕裂，皮肉渗血，好在没中毒。打火机燃料只剩最后一次点火的量，火折子早就没了，烟也没带——他本来就不抽烟，只是习惯性玩火机测试阴气，现在连这个动作都省了。
“还有几张？”他问。
老板摇头：“就这一张……别的在路上都烧完了。”
“那你接下来别动。”陈三更说，“省点力气。”
“我右腿已经废了。”老板苦笑，“你当我愿意动？”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
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靠近。远处泥地上，七八个鼓包再度隆起，比沼泽里那次更大、更密集。但这次不是幻觉，也不是死气吐纳——那是活物在移动，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我们不止要对付墙上的。”陈三更盯着那片翻涌的泥面，握紧手中弯曲的铁钎。
最先冲过来的是那只四肢如蛛的高速型，速度快得留下残影。他刚抬起铁钎准备迎击，眼角忽然瞥见老板把那张用过的符纸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混着血咽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问。
“听说能提神。”老板咧嘴，牙龈都是红的。
“那是馊饭贴符才有的说法。”
“反正都快死了，试试呗。”
话音刚落，蛛形邪祟扑至。
陈三更横钎格挡，却被对方速度甩开，一爪划过他小腿，布料撕裂，血珠渗出。他踉跄后退，脚跟撞上岩石，退无可退。对方第二次扑来时，他猛地将铁钎插进地面裂缝卡住，双手握住，当成拒马使，迎面顶出——
“咔！”
钎尖戳进对方胸口，贯穿肺叶位置。那东西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四肢乱蹬，挣扎着想拔出来。
陈三更没给机会，一脚踹中它胸口，借力抽出铁钎，反手一记肘击砸断它颈骨。尸体软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站稳，发现其余邪祟并未急攻，反而在十米外停住，围成半圆，眼中绿火闪烁不定，像是在等待指令。
“它们有脑子。”老板靠在石缝里说，“不是瞎撞的。”
“当然有。”陈三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谁家鬼屋门口摆群智障看门？人家是上班打卡的。”
他低头看了眼乌木盒。裂痕更深了，边缘翘起的地方漏出一点灰白粉末，热流仍在搏动，方向没变——正前方。
盒子还在催他往前走。
可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把铁钎拄在地上，撑住身体。左臂伤口开始发烫，不是中毒，是旧伤被牵动。十八岁那年铜钱剑断裂时留下的疤，每逢阴气重就会隐隐作痛。现在它在叫，说明周围邪祟等级不低。
“你说……咱们为啥非得进去？”老板突然问。
“你不进去也可以。”
“我说‘咱们’。”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查清这事。”
“谁？”
“不记得了。”
“那你图啥？”
“图我不欠别人。”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怪。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偏偏每次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也觉得我有病。”陈三更说，“但病到现在，治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那座残破庙宇。牌匾上的“魂”字在雾中若隐若现，墙角堆着的人骨不知何时少了一具——刚才还在的那具穿寿衣的，现在只剩半截腿骨露在外面，上半身不见了。
他没告诉老板这件事。
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只会让人更慌。
他活动了下手腕，焦黑的红绳残端早已脱落，皮肤裸露在外，冷风吹得生疼。养父教他的那些封印术现在一条都用不上，铜钱剑丢了，符灰耗尽，连最基础的镇煞手段都没了。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得动。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骨，掂了掂，然后用力砸向老板的脸。
“哎我操——”老板猛地睁眼，鼻血直流。
“别闭眼。”陈三更说，“你一睡我就把你扔这儿。”
“你能不能换个方式叫人？”
“我没义务照顾你情绪。”
远处，墙根的邪祟开始重新集结。刚才被打退的几只爬了起来，有的头颅破裂仍能行动，有的下半身被土石压住，竟拖着残躯向前挪。它们眼中绿火明灭，节奏一致，像是受到某种统一信号控制。
陈三更知道，下一波进攻不会是零散突袭，而是集体冲锋。
他把铁钎插进地面，从怀里掏出乌木盒，放在岩石凹处。盒子表面的刻痕越来越清晰，古篆“归魂者，唯新娘可启”隐约浮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伸手按在盒盖上。
热流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是有东西在回应他。
“待会我冲出去，你找机会往边上滚。”他说。
“你呢？”
“我得把它们引开一段。”
“然后呢？”
“然后看我还能不能爬回来。”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女儿的照片，塞进他衣兜。
“要是你能回来，帮我交给我女儿。”他说，“就说她爸……最后没跑。”
陈三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拔起铁钎，深吸一口气，迈出掩体。
十米外，邪祟群同时抬头。
绿火齐闪。
他举起铁钎，指向它们，声音沙哑：“来啊，加班费结吗？”
第一只扑出。
他迎上去，铁钎横扫，砸中对方头颅，骨头碎裂声清脆。第二只从侧面袭来，他侧身闪避，反手一记撩击，划破其腹部，黑血喷出。第三只跃至空中，他不做停留，直接冲向第四只尚未起势的个体，抢先发动攻击。
他不能等它们形成合围。
一旦被包围，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拼着左臂伤口撕裂，猛冲五米，一钎捅进一只喷火邪祟的嘴，直贯脑门。那东西抽搐着倒下，嘴里还冒着火星。他拔出铁钎，顺势甩向另一只，击中其膝盖，令其跪地。
但他也暴露了空档。
背后传来破风声。
他想躲，身体却跟不上意识。
一爪落下，划过他后背，衣服撕裂，皮肉翻开，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差点跪倒。
“陈三更！”老板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只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铁钎还在手里。
他还站着。
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群邪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就这？我还以为多厉害。”
绿火眼中光芒闪动。
它们重新聚拢，不再分散进攻，而是排成三列，缓缓逼近。
他知道，这是最终轮了。
他看了一眼岩石后的老板。那人靠着石缝，手里攥着空钱包，眼神清醒，没再闭眼。
他也看了看乌木盒。盒子静静躺在那里，裂痕蔓延到了底部，灰白粉末不断渗出，热流越来越强。
他抬起铁钎，指向它们，声音低哑：“谁先来送死？”
远处，东侧围墙的黑影开始移动，绿火闪烁，间隔七分零三秒后，出现空档。
他记下了。
等下次。
血滴落在硬泥壳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站着，没动。
风又起了。
雾开始流动。